深秋,北京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军区医院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10月15日清晨,张兰把洗得笔挺的军装熨了又熨,副连级的肩章端正地缀在肩头,领口的红五星擦得锃亮,衬得她眉眼间的干练里,又藏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她捏着两页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指尖轻轻拂过《提前退伍申请书》上自己工整的字迹,另一张,是驻军医院两级签章的病情诊断证明——腰椎间盘突出伴腰肌劳损,建议调离高强度工作岗位。这两张纸,是她熬了几个深夜才下定决心递上去的,攥在手里,竟有些沉甸甸的。
办公楼三楼的政治部主任办公室,张兰敲了三声门,听到里面的回应后,推门进去,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主任,您好,我是外科张兰,来递交提前退伍申请。”
主任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女兵,眼底满是惋惜。他接过申请和证明,翻了两页,指尖点了点诊断证明上的字迹:“张兰,你是66年的军校生,十四年军龄,从护士一步步熬到外科护士长,院里正准备把你往内科护士长提,你这时候退伍,太可惜了。”
兰子垂着眸,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感谢主任和部队的培养,十四年的恩情,我记一辈子。只是这腰伤缠了两年,值夜班盯病房、连轴转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了,怕耽误科室的工作。再者,也想扎根地方,安稳过往后的日子。”
她没说更多,却字字都是心里话。从1966年十六岁考入部队军医中专,穿上这身军装,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军营,留在了这所军区医院。从青涩的军校学员,到能独当一面的护士长,三等功的奖状、优秀护士的证书攒了厚厚一叠,可如今,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主任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在申请上签了初审意见:“我知道你性子犟,决定的事难改。材料我会按流程上报团部,再递到师级审批,最快两周,慢则一个月,你回去等消息,这段时间,照常上班。”
“是!保证服从安排!”兰子又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只是路过走廊的镜子,瞥见镜中一身戎装的自己,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接下来的十四天,兰子像往常一样,扎进了外科的工作里。天不亮就到病房查床,带着实习护士换药、写病历,值夜班时守在护士站,随时应对病房的突发情况,手里的活计半点没松,只是没人的时候,她会悄悄揉一揉腰侧,那里的酸痛,从来都没断过。
宿舍的角落,多了一个旧木箱。她利用休息的间隙,慢慢收拾东西: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被,磨得边缘发白的军用水壶,印着八一军徽的搪瓷缸,还有那十几张奖状和证书,都被她仔细抚平,整整齐齐地放进箱子里。军装被她叠了又叠,放在最上面,指尖抚过熟悉的布料,心里翻涌着百般滋味。
十六岁离家,军校的晨练号,部队的军歌,医院的急救铃,十四年的时光,早已把这身军装刻进了骨血里。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胡同里的那座四合院,想起那个永远笑着等她的身影,所有的不舍,又都化作了奔赴的坚定。她知道,这身军装,她穿够了,往后,她想做只属于一个人的兰子,不是部队的张护士长,只是简简单单的张兰。
10月29日下午,政治部的通讯员找到外科病房时,兰子刚给一位伤员换完药。“张护士长,师级批复下来了,政治部让你过去一趟。”
兰子的心跳漏了一拍,放下手里的换药碗,快步往办公楼走。主任把一份烫金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军官退出现役批准书》递到她手里,红色的印章盖在落款处,鲜红夺目:“师里党委研究过了,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同意你提前退伍。后续的手续,去军务科和后勤科办吧,争取这周办完。”
“谢谢主任。”兰子接过批准书,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接下来的两天,兰子跑遍了部队的各个科室:军务科办好了退伍证,墨绿色的封皮,印着烫金的字,里面写着她的姓名、军龄,还有“因身体原因,准予退出现役”的字样;后勤科办了粮油关系转接,把部队的供应本换成了地方的;组织科开了行政介绍信,抬头写着北京市东城区退伍军人安置办公室。
10月31日,是兰子在部队的最后一天。她最后一次穿上这身军装,把军帽戴正,对着宿舍的镜子,认认真真地敬了一个军礼。这一礼,敬十四年的戎装岁月,敬培养她的部队,敬那个曾经一腔热血的自己。
她没告诉任何人,没有送别的队伍,也没有热闹的告别,只拎着那个装着军装和证书的旧木箱,手里攥着退伍证和一沓手续,走出了军区医院的大门。门口的哨兵对着她敬了个军礼,兰子回礼,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深秋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柏油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兰子走在马路上,脚步慢慢轻快起来,她把退伍证攥在手里,感受着那薄薄的一张纸的重量。
十四年戎装,终得卸下。
前方,是胡同的方向,是四合院的方向,是她想要的,安稳的,有烟火气的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