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秋意正浓,街旁的白杨树落了满地金红的叶,风一吹,卷着细碎的沙粒擦过青砖灰瓦的院墙,簌簌响成一片。天是清凌凌的蓝,飘着几缕薄云,晒在院墙上的玉米棒子、红辣椒串坠着秋阳的暖,胡同口的老槐树歪着虬枝,树下摇蒲扇的大爷偶尔喊一嗓京腔闲话,混着远处粮店的梆子声,慢腾腾揉开了京城的秋韵。
柏油马路还没铺遍街巷,多半是平整的土路,李大顺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擦着风叮铃轻响。他刚从轧钢厂办完事,深蓝卡其布褂子的袖口挽着,裤脚沾了点落叶碎渣,车后座捆着个帆布包,骑得慢,任秋风扫过脸颊,鼻尖里全是槐叶的清苦和街边煤炉飘来的淡淡蜂窝煤味。
行至巷口拐角,一辆二六邮政自行车叮铃而来,车后座的绿布邮包鼓囊囊的,车把上挂着一摞信件报纸。李大顺抬眼看清那人,脚步忽然顿住——是老黄,黄邮递员,当年他和兰子姐姐双双考上中专,就是这人蹬着车把烫金的通知书递到四合院门口,笑盈盈喊着“大顺、兰子,中了!”
一晃这些年,老黄鬓角也添了点白,却还是那般敦实模样,见了李大顺也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这不是大顺嘛!李科长,好久没见了!”
“黄叔,您还在跑这条线?”李大顺笑着停下车,刚寒暄两句,脑海里忽然电光石火般跳过一个念头——他是穿来的,1980年,猴票!那枚日后翻了百万倍的庚申猴票,今年二月刚发行的!
心头一动,他顺势喊住正要骑车走的老黄:“黄叔,问您个事,今年那猴年的邮票,是不是发行了?”
老黄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可不是嘛,二月十五发的,庚申年猴票,面值八分,就是量少,不好抢。怎么,大顺你也喜欢集邮?”
“闲着没事收两张,凑个趣。”李大顺笑着点头,眼底藏着几分了然。
老黄闻言,脸上忽然露出点局促,手攥着车把,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那啥,大顺,叔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下。”
“您说。”
“叔集邮集了二十多年了,家里攒了几本邮册,这不是……”老黄声音低了点,眼神往胡同里瞟了瞟,“我娘病了,肺上的毛病,住医院要不少钱,家里实在拮据,就想把邮册给出手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李大顺心里一震,面上却依旧平和,当即点头:“黄叔,这是急事,我看看无妨。您现在有时间吗?我跟您去家里瞧瞧。”
老黄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应:“有有有!我家离这就三条胡同,不远!”
两人推着车往胡同里走,拐过两道弯,进了个窄窄的小四合院,院里摆着几盆蔫蔫的月季,堂屋的门敞着,一股子淡淡的药味飘出来,混着熬粥的米香。老黄喊了声“娘,我带个朋友回来”,忙引着李大顺进屋,搬来木凳让他坐,又麻利地倒了碗白开水,瓷碗沿还缺了个小口。
里屋传来几声轻轻的咳嗽,老黄的媳妇端着药碗出来,见了客人,腼腆地笑了笑,又匆匆回了里屋。
“家里寒酸,让你见笑了。”老黄搓着手,转身从里屋抱出三个厚厚的牛皮纸邮册,磨得发亮的封皮,看得出来是常年摩挲的模样,他小心地放在桌上,一本本翻开:“都是叔这些年攒的,从解放初的票,到现在的,都在这了。”
李大顺伸手翻弄,指尖抚过泛黄的邮票,油墨的旧味裹着岁月的气息。翻着翻着,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一页塑封里,几枚大清龙票静静躺着,蟠龙纹清晰,齿边完整;再翻几页,两张红底的“祖国山河一片红”跃入眼帘,边角齐整,品相完好;还有几版刚发行不久的猴票,整版八十枚,油墨鲜亮,连折痕都没有,更别说其他年代的珍稀票品,满满当当铺在册页里,件件都是硬货。
老黄坐在一旁,看着李大顺翻册,语气带着点不舍:“这些都是叔的命根子,要不是实在没办法,真舍不得……”
李大顺抬眼合上邮册,看向局促搓手的老黄,直截了当道:“你开个价,多少钱?老黄。”
老黄摸了摸头,脸露难色,眼神里满是窘迫:“大顺,叔也不懂这些票到底能值多少,就是急着给我娘凑医药费,你看着给,你觉得能值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李大顺见他这般模样,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稳当又温和:“黄叔,您这邮册是二十多年的心血,里头的票品相都好,龙票、一片红还有整版猴票,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我不能让您亏了。”
老黄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茫然和期待,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李大顺沉吟一瞬,心里早有定数——既不能按未来天价吓着老黄,又要远超当下市价解他燃眉之急,更要对得起当年送通知书的情分。他看着老黄,声音清晰:“黄叔,这三本邮册,我给您两千块。”
这话一出,老黄猛地瞪大了眼,身子都僵了,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没端住,水晃出几滴在桌沿:“二、两千块?!大顺,这、这太多了!”
1980年的北京,普通工人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两千块已是普通人家好几年的积蓄,老黄原本寻思着能卖个三五百块就谢天谢地,哪里敢想这个数。他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不行不行,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叔这票哪能值这么多钱,五百,五百就够了!”
李大顺按住他摆着的手,笑着摇头,语气不容推辞:“黄叔,就两千。您这二十多年的心血,不止这个数,再说您娘看病要花钱,后续调理也得用,这钱您拿着,踏踏实实给老人治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当年您蹬着车给我和兰子送中专通知书,那情分,我记着。今天这钱,一是邮册的价钱,二是我做晚辈的,给奶奶尽点心意。”
老黄看着李大顺真诚的眼神,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攥着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大顺,叔、叔谢谢你……谢谢你啊……”
里屋的咳嗽声轻了些,老黄媳妇探出头来,听见这话也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了句:“李科长,真是太谢谢你了。”
李大顺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拿出早准备好的一沓崭新的十元大钞,数出两百张,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推到老黄面前:“黄叔,钱您点一下,不够的话您再跟我说。”
老黄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沓钱,手都抖了,却没立刻去点,只是红着眼道:“叔信你,不用点,不用点!”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进贴身的布袋里,系了两道疙瘩,又伸手轻轻摸了摸邮册,像是跟老伙计道别:“跟着你,比跟着叔强,能遇着懂它的人。”
李大顺将邮册一本本叠好,放进帆布包系紧带子,又叮嘱道:“黄叔,奶奶的病别耽搁,赶紧去医院看看,有啥难处需要帮忙,您去轧钢厂找我,或是去四合院寻我,都行。”
老黄连连应着,送李大顺到院门口,看着他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拐出胡同,还站在门口挥着手,嘴里反复念着:“大顺,谢谢你,叔记着你的情!”
李大顺蹬着车,秋风卷着槐叶落在车筐里,帆布包里的邮册沉甸甸的,心里却暖烘烘的。车铃叮铃响着,穿过铺满金叶的胡同,清凌凌的秋阳洒在他身上,前路一片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