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像浸了冷水的棉絮，裹着谢凝一路从绮云阁逃出来。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浅云色锦裙上有一道大口子，云鬓也散了大半，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身上黏腻腻的，极其不舒服。
这会，酒意早被夜风刮得一干二净，只剩心口一股无名的怒火。
她咬牙切齿，口吐恶言，将方才玷污自己清白的那个男人，翻来覆去骂了不下一千遍，脚下的石子被踢得滚出老远。
谢凝万万没有想到，此次燕都之行，竟然这般倒霉，竟然莫名其妙地失身。
更可恶的是，那个男人既没男德，且又心黑手狠，竟然还来个先奸后杀！
庆幸，红娘子还算有点良心，及时回来解围，咬了那个杀手一口，她才侥幸逃过一劫。
只可惜，任凭她怎么打，那个狗奴才也没透露出老嫖客的身份，反倒跳出来另一个男人，把她像撵狗一样追了整整三条街。
若不是她轻功了得跑得快，那么，今日她就是乱坟岗的一缕冤魂。
想想真是憋屈死了，若是让她查出来老嫖客的身份，一定活活整死他！
骂归骂，她还是后怕地回头看看，生怕被杀手追上，她可不想刚刚及笄就寿终正寝。
幸好这夜色够深，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残灯在巷口摇曳，她顺着墙根溜到 “悦来客栈” 的后门。
左右瞅了瞅，连打更人的影子都没有，谢凝踮起脚，纵身而起，纤指勾住屋檐下的木梁，借着巧劲往上一翻，像只猫儿一般悄无声息落在二楼屋顶。
瓦片被踩得轻响，她屏住气，沿着房檐摸到自己先前包下的那间院子，见窗缝里没光，才小心翼翼推开窗子，翻身跳了进去。
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两声轻呼。
谢凝吓了一跳，回头却见两名少女提着灯站在屏风旁，正是她从靖安带来的两名婢子：听竹与沐雪。
听竹手里的灯盏晃了晃，暖黄的光落在谢凝狼藉的衣衫上，两个姑娘脸色瞬间白了，快步上前：
“二小姐，您不是说今晚有事不回客栈了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沐雪伸手想帮她理理衣襟，却被谢凝一把挥开。
“行了行了，不小心摔了一跤，衣服破了。”
听竹与沐雪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多问。
她们家二小姐平素古灵精怪的，她干出啥来都不稀奇。
“二小姐，您先坐下歇歇，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您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谢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见她们退了出去，她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瞥见铜镜里自己狼狈的模样，火气又拼命往上顶。
可是，心中又涌起一丝惶恐。
闹归闹，玩归玩，绮云阁那档子事若是传扬出去，兄长谢恒与她同一天出生，最多数落她几句，爹娘那里少不了一顿臭骂，最让她发怵的，是她那个脸臭嘴毒的长姐谢茵。
谢茵只比她大两岁，偏生性子跟她像是一个模子刻反了——她是王府里出了名的“小闯祸精”，三天两头惹点小麻烦。
可姐姐最见不得没规矩，平日里她哪怕犯点针尖大的错，专抓她的小辫子，半点情面都不讲，转头就端端正正地去爹娘跟前告状。
在谢凝眼里，姐姐就是爹爹的缩小版，活脱脱的煞神一枚。
如今出了这般天大的事，若是被姐姐知道了……
一想到这，谢凝打了个哆嗦，仿佛已经看见姐姐叉着腰、眼神冷得能结冰的模样。
“不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脚步慌乱地冲到桌边，一把抓过自己的花布包裹。
她手抖着解开包裹绳，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瓷瓶、玉盒滚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物件扫来扫去。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角落里躺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小字：避嗣丸。
谢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拿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她想也不想，抬手就将药丸塞进嘴里，又端过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大口，直到药丸咽进肚子里，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
失身已是既成事实，她只能想办法瞒天过海，可千万不能再添个“怀了野种”的麻烦。
若是真有了娃娃，别说姐姐饶不了她，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攥着空瓷瓶，指节泛白，心里又气又怕。
她恨那个嫖客毁了她的清白，更怕这件事哪天突然炸开来，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
正在这时，听竹和沐雪将浴桶抬进内间，又往里面注满了热水，还贴心地撒了些安神的玫瑰花瓣。
谢凝让两名婢女退出去，这才褪去衣衫，踏进浴桶时，温热的水裹住身体，稍稍驱散了些寒意。
可是，心里的火气，却仍像闷在炉子里的炭，烧得她胸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