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洵看着他，脸上依然带着那几乎永恒不变的微笑，她点了点头。
她正坐在一堵不算很高的围墙上，卫桓站在她身边，两人并没差着什么距离，他只是要稍微抬起头来看她。
卫桓将挽在手臂上的两件白袍捧起，问：“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白袍有什么含义？为什么你和泥朱都有？”
窦洵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两件袍子，丝毫没有对卫桓留着它们的行为感到意外或疑问，她笑了笑，道：“窦讳觉得，我们跟其他妖怪不一样，跟人也不一样，所以应该在衣着上有所区别，一方面是这个原因，另一方面么，上面的符纹原本也是有效力的，可以起到一些束缚作用，只是窦讳死后也没什么用了。我们比较习惯穿这衣服。”
卫桓又问：“我叔父供奉的那尊泥像，其实不是你，而是泥朱，对吗？”
窦洵点了点头，道：“她毕竟做过圣师，虽然被供奉的时间很短，但民间残存着她的塑像，有一小部分人保留着供奉她的习惯，也并非不可能。再说了，你母亲还是吕氏后人，家族动荡的时候我的大戒和泥朱的塑像都被当做嫁妆让她带了出来，也很正常。”
这确实很正常，但这都不是卫桓真正要问的问题。
他说：“你和泥朱，到底谁是圣师，谁是将军？”
这次，窦洵沉默了一下。
卫桓也并不要求她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自己的怀疑一一道来：
“窦讳毕竟是凡人之躯，就算自视甚高，在创造你们的时候，也该有所顾忌和防备。万民信仰追崇，对妖来说是无上的滋养，如果是我要创造出这一个表面是仙实际是妖的圣师来笼络民心，那我一定会保证这个圣师不会失控。”
“而你和泥朱，无论怎么选，我都一定会选你。你不易被激怒，没有血腥残忍的嗜好，也没有反叛的心和狡诈的手段，如非必要，你也根本不杀人，你甚至都对活着没有太强烈的欲望。让你做圣师，岂不比让泥朱做圣师还要安全得多？”
“还有……你们两个的样子，也对应不上。你始终都是人身，如果要做圣师，当然让你做更为方便。而泥朱，按照你的形容，一开始她连人形都没有，窦讳他也并不在意她有没有人形。她显然才更适合被用于杀人，只需要杀人的妖怪，没必要修炼出人身，人的身体反而会限制它的发挥。”
“所以我觉得，你才应该是圣师，泥朱才应该是将军。窦讳在一开始，也应该就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为什么最后的结果却不一样？”
窦洵一直听着，直到卫桓说完，她笑道：“你很聪明，居然注意到了这个，我以为永远也不会有人问我呢。”
卫桓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如果对窦洵来说，这个问题暂时不便解释，那卫桓可以不急着要这个答案。但窦洵只是沉吟了片刻，道：“说来话长。”
还要好一阵，太阳才会升起来，卫桓不怕话长。
卫桓猜得没错，在窦讳的设想中，窦洵确实就应该是圣师，泥朱才该去杀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让窦洵在虚幻的关爱中长大，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是人。只有以这种方式提高窦洵对人的认同，才可确保她今后更加可控制。
而泥朱不需要这些，泥朱就只需要维持妖怪的凶性，保持杀人的能力，就足够了，窦讳会设法令她逃脱不了自己的控制。
人的七情六欲，不仅能供妖修炼，还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妖之本性。窦洵自有灵智开始，便被窦讳刻意制造出的善意和关爱包绕，她是个空心的“人”。
她不会想这些包绕自己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背后又隐含着什么目的，她不会发现自己是妖怪，她跟妖怪根本就不一样，当她真正成为圣师的那一天，她会相信窦讳的所有说辞，认为自己身负使命，是以与旁人不同。
她不会对人有敌意，也不会对人有额外的欲望，她不会反叛，她易于控制。
而泥朱不一样。一只有凶性的妖怪，它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窦讳不是愚昧之辈，他喜欢人祭，有他自己的原因。在过去，窦讳使用人祭最多的地方，就是在泥朱面前。数以百计的人牲，以各种方式被杀死，泥土都被浸泡成血淖，卫桓没有猜错，这就是泥朱名字的来源。窦讳并不那么在意她的感受，她再特殊也永远不会比窦洵更特殊。
泥朱终日沉浸在人的怨恨恐惧之中，窦讳自以为可以永远操控他，泥朱只是一只被他促成的妖怪而已，不像窦洵拥有难以死灭的真身，只要她本质依然是一只妖怪，窦讳就不会牵制不了她。
窦讳太有恃无恐，这种倨傲使得他的计划有了无法弥合的裂缝。
窦洵要做圣师，还差最后一步；泥朱要做杀器，也还差最后一步。
窦洵需要接受万民朝拜，而泥朱需要浸血池。
血池，也差不多就是卫桓看见过的那种东西，只是彼时还没有此等威力。窦讳杀了不少染疫的人，放血入池，汇集瘟病污秽与人的生怨气，若入池中，可真正成为一只凶物。这就是他给泥朱准备的证道之地。
直到那时为止，窦讳依然以为，泥朱没有人形。
泥朱确实没有，可她用她自己演化出的能力，给自己找了一副人身——唯唯。
她跟窦洵的关系那样亲近，窦洵甚至知道了她到底是谁，可却从没有哪怕一次生出过要揭穿她的想法。
泥朱来到她身边，别有所图，窦洵不知道。她们的道行不相上下，窦洵那时还远没有如今这般近乎读心的能力。
她们走向各自命运的时刻渐渐近了，再过不到五日，泥朱的真身就要被移进血池，而窦洵要以圣师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就在那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刻，泥朱说：“窦洵，你陪我去个地方。”
窦洵未作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