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洵知道古元锦的想法。古元锦在恐惧,她不光是为自己身边有妖怪而感到恐惧,也为即将要独自面对的未知感到恐惧。
丈夫死了,妹妹也死了,还是被妖怪杀掉的,她要怎么面对这件事?她余生要怎样度过?
现在的古元罗虽然是妖怪,但跟她相处良久,没有害她之心,如果她真的是古元罗就好了,这样古元锦身边至少还有一个亲人能跟她相依为命。
但妖怪就是妖怪。古元锦很快就克服了那一阵软弱,知道自己不能犯这个糊涂,她松开了陈沅的衣袖,就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窦洵却道:“陈沅,就在这里收。”
陈沅错愕:“你疯了吗?”
大庭广众,收妖?马上就会有官兵来抓她们!虽然也抓不到就是了。
窦洵笑了笑:“两只大妖一起复苏,妖祸是天注定了,这种时候,不要管朝廷怎么想。”
“等他们反应过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我们先给他们提个醒。”
陈沅听明白了,她稍有迟疑,最终还是答应。
窦洵拍了拍古元锦的肩膀。
“不用害怕,天塌不下来的。无论死了谁,天都不会塌下来。”
刘宅的大门敞开,围观人群一点点聚拢,窦洵带同伴们去了刘肇的卧房查看现场。
辛羡才刚到内院,就被那股尸臭味熏得不行,无论如何不肯往里走了。卫桓和薄望看脸色也显然不大舒服,薄望喃喃道:“我就说当时感觉有点怪呢……我那时候就应该闻到臭味了!”
他说的自然是用小竹片人查探刘肇卧房的时候,小竹片人五感没有全开,但在窦洵给的修为加持下,还是隐隐有点儿感知,薄望当时之所以觉得刘肇房里有种奇怪的、让他不太舒服却说不上来的东西,大概就是因为尸臭味。
刘肇的尸体还在地上,保持着被窦洵掀下来的样子,卫桓猝不及防看了一眼,感觉自己要整整三天吃不下饭。
卧榻上被掀开的小棺材里,窦洵的尸段已经被她自己取了回去,棺材中只铺着两层白袍,寂静无声。
“泥朱把我的躯干放在这里聚灵修炼,如果按照她的计划,至多再有两天,刘家的人就会被她吃空,全部换成傀儡,包括她安插进来的那只小妖。”
窦洵愿意给薄望修为,就只是单纯的愿意给,她希望薄望可以化成人形,以后同行方便一些。
可泥朱愿意给古元罗修为,是因为她知道这些妖力早晚还会回来的。等她吃了兔妖,不仅自己给出去的妖力都能吸收回来,还能额外多得到一些。
那小兔妖被骗得彻头彻尾。
窦洵冷笑道:“她知道我会来,她等着我来,她以为这次可以赢我,但其实她以前赢不了我,现在也一样赢不了我。”
卫桓看了一眼棺材,隐隐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
真相,窦洵已经给他们看了,可洛阳百姓也可以看吗?这是一个可以广而告之的真相吗?
陈沅在刘宅门前收了兔妖。
她虽说是要杀,其实也只是打回原形,真身还活着。只不过被打回原形的妖怪,已和寻常飞禽走兽毫无差别,灵智也再度被蒙,对人来说,跟死也没有太大区别。
陈沅还在琢磨把兔子拎到哪儿放生比较方便,围观的百姓却已经炸开了锅。
过去听些妖怪传闻,也只是传闻而已,有人信有人不信,大部分人是半信半疑,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们亲眼看着一个大活人被收成了兔子!
这真的是妖怪啊!洛阳城,真的有妖怪!
陈沅看他们反应如此之大,都快恐慌起来,才道:“这兔妖并不杀人,只是内应,杀人的那只大妖也已被驱逐,我们正要去找,你们不用太担心。”
陈沅话只说了一半,没说出来的另一半是:你们担心也没用,还不如过一天是一天,别想那么多。
陈沅收了一只妖怪,围观百姓自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不过这被奉为神人的体验,陈沅既不感兴趣,也不能体验太久,因为官兵已经闻风而至。
窦洵摆了摆手,五人连带一只灰兔凭空消失,在围观人群的哗然中离开了洛阳城。
夜间休息时,卫桓迟迟没睡。
薄望也睡不着,他起来一看,见卫桓还在那儿坐着,对着一支烛,便不由得过去看看卫桓在干什么。
这一过去差点把薄望吓一跳,卫桓旁边挂着两身白袍,烛火昏黄中乍一看跟站了两个人似的。薄望定睛一看,那两身白袍跟窦洵身上穿的那身一模一样,一件是完整的,一件是裁开以后又被缝上的。
卫桓收集了窦洵肢体上包裹的白袍残片,把它们缝成了一整件,而在泥朱留下的小棺材中,还有一件完整的。
卫桓缝衣服的手法很生疏,但已尽力将纹路都对齐,细看不难发现两身白袍完全相同。
只要一想到这白袍是从哪儿来的,薄望就头皮一阵发麻,甚至觉得自己隐隐闻到了尸臭味。然而这两身白袍或许是材质特殊,也或许是被额外施法保护,确实没沾上任何气味。
“卫桓,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
卫桓轻轻地舒了一口郁气。
“窦洵有一件事没告诉我们。”
薄望不禁问道:“什么事?”
“我还不确定。”
卫桓垂着眼睫,在从窦洵口中听到确定的答案之前,他不想声张。哪怕这答案对他来说,已经十分明显。
他起身,把两件白袍都取了下来,稍微叠了叠挽在手臂上,道:“我要去问问她。”
“什么事非得大半夜去问啊?”薄望不解,但又不好拦,卫桓就这么带着两身衣服出去了。
窦洵也没睡,她不需要睡。在不必扮演凡人以后,她晚上最爱做的就是看天。
卫桓找到她时,她又在看天。
卫桓有时候睡不着,也喜欢看天,但人看天要么是观星,要么是望月,若都没有,看云痕也可以。但卫桓能察觉到,窦洵并不是为了这三者而来。她单纯地看,无所谓夜晚的天幕上有什么。
“窦洵,我有事想问你。”他开门见山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