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京州市长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宽大厚重,桌面光可鉴人。
孙连城靠在黑色皮质转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窗外是京州市中心繁华的天际线,车流在立交桥上汇聚成河。
桌面上放着一摞待批文件。
他的视线落在文件上,心却没在上面。
一切都顺利得让人警惕。
上任前,他预想过最先出现的难题就是。
妥善处理前任市长留下的烂摊子,是涉案金额极大的p2p暴雷事件。
几万名受害者维权无门。
这是一个随时会引爆舆论、引发大规模群体事件的定时炸弹。
没想到的是。
但这颗炸弹,竟然在他抵达京州之前,就已经被按下了暂停键。
汉东省委的反应超乎寻常。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秦启立亲自挂帅。
成立了由省属多个部门组成的高级别应急处置小组。
最关键的是。
省财政紧急调拨了一笔数额不菲专款。
作为首批受害者安置救助金。
钱虽然不多,分到每个血本无归的受害者头上,
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这笔钱的存在,
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它告诉所有愤怒而绝望的人们:
政府没有抛弃你们,正在想办法解决问题。
那股足以掀翻市政府的滔天民怨,瞬间被分化瓦解。
变成了观望和等待。
孙连城虽然被挂名了这个应急小组的副组长。
可他心里清楚,这更像是一种程序上的安排,
真正的重担,已经被秦启立和省里扛了过去。
几天下来。
除了去省委开了两次协调会,露了个脸。
他没有做任何具体工作。
功劳簿上却记下了他安抚群众、稳定大局的一笔。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孙连城却嗅到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事情,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就像是有人提前为他清扫了战场上最显眼的障碍物,让他可以轻装上阵。
但谁又知道,这片看似平坦的土地下,是否埋着更致命的地雷?
不过,眼下他没时间深究这些。眼前真正的难题,已经接二连三地找上了门。
第一个难题,来自他最熟悉的老同学,杨飞。
当时孙连城刚刚从吕州驱车抵达京州。
考虑到明天就要在省委组织部领导的陪同下正式履新,之后相当一段时间恐怕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同时也考虑到要避免那些错综复杂、探听虚实的接风宴。
于是,他以舟车劳顿为由,推掉了市委办公厅安排的所有应酬。
只在护城河边的一家私房菜馆,订了个清净的包间。
随后,便约了蒋虹、王晓东和杨飞小聚。
曾经在烧烤摊上,激昂畅谈用代码重塑世界的三个男人,和一个决定豪赌未来的女人。
如今,智慧盒子在蒋虹的操盘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草台班子。
它不但拿下了汉东省不少的智慧政务订单,最近又在月牙湖文旅项目中大放异彩,已经成了汉东省内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
孙连城本来只想在彻底投入京州这个绞肉机前,吃一顿单纯的饭。
但他显然,低估了金钱的腐蚀速度。
包间里热气腾腾。
清蒸大闸蟹的香味混合着茅台的酱香。
刚开始的半小时,气氛还算融洽。
大家绝口不提官场和商场的尔虞我诈,只聊当年在学校的糗事。
但两杯白酒下肚,风向就变了。
杨飞那张因酒精而涨红的脸,却渐渐挂上了一种让孙连城感到陌生的、混杂着贪婪与怨气的笑容。
他端起分酒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来,连城!我代表智慧盒子,敬你!”
杨飞站起身,将酒杯举高。
“不对,现在不能叫连城了,得叫孙市长!”
“咱们这帮老同学里,就属你最有出息。”
“从吕州杀回京州,这可不是平调,这可是坐着火箭提拔啊!”
孙连城坐在主位。
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碰桌面的玻璃转盘。
“都是为人民服务,在哪都一样。再说,只是个代市长,八字还没一撇。”
杨飞豪迈地一饮而尽,酒气喷薄,
几滴酒液甩在干净的白桌布上。
“嗨!你这就谦虚了不是?”
“以你的手腕,那个代字分分钟就得摘!”
“到时候你就是咱们京州说话最大声的那个人了!”
“咱们哥几个的腰杆子也跟着硬了!”
王晓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默默拿过茶壶,给大家都续上热水。
他的动作有些拘谨,眼神中透着隐隐的担忧。
蒋虹坐在孙连城对面。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挽起。
她低着头,专注地用蟹八件拆解着一只螃蟹。
似乎对杨飞的高谈阔论充耳不闻。
孙连城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位老同学,心中感慨万千。
刚从吕州回到京州。
明天,他就要去市委报到,正式履新。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自己将彻底被卷入一个比吕州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政治漩涡。
留给他自己的时间,少之又少。
所以,他推掉了所有应酬,选择在今晚,
和这几个从大学时代一路走来的伙伴,吃顿饭。
这既是重逢,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告别。
自从公示以来,孙连城在电话里,在工作中听到太多的恭维和问候。
今晚,他实在是不想听那些官话,客套话了。
“说起来,这次调动,也挺突然的。”
孙连城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在观察着几人的反应,
“本来以为,吕州那边还有一堆硬仗要打。没想到,京州这边先出了事。”
他指的是前任市长因p2p项目暴雷而落马的事。
这在汉东官场,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嗨,有什么突然的。”
杨飞又满上一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是金子,到哪都发光!沙书记那是慧眼识珠!
知道你孙连城是能吏,是干将!京州这个烂摊子,除了你,谁收拾得了?”
杨飞一口干了杯里的白酒。
重重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往孙连城的方向凑了凑。
“连城,你在吕州这大半年可是风光无限,政绩耀眼。”
“但这军功章里,也得有我们智慧盒子的一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