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铁,压得这座刚经历经济泡沫的城市喘不过气。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惨叫或呜咽,随即又被死寂吞没 —— 那是自己的手下,在被幽灵狙击的绝望尽头最后的挣扎。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
就像他早已习惯,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重温那场将他推入深渊的遗弃。
他也曾有过好日子。
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那种温暖。
那时他家境富裕,父母是小有名气的老板,家里有宽敞明亮的房子,有吃不完的点心,有永远干净柔软的衣服。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是所有人围着转的中心。
姐姐莉莉丝只比他大一岁,却总是让着他。
他要什么,父母就给什么;他想怎么闹,家人都笑着包容。
那段日子,阳光好像永远都是暖的,空气里都是甜的,他以为这种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会结束。
直到那场席卷一切的经济泡沫,轰然爆发。
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崩塌。
父母的生意彻底破产,负债累累,昔日的光鲜荡然无存。
家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搬走,曾经热闹的房子变得空旷冷清,父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绝望。
可年幼的克劳斯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父母突然变得很奇怪,沉默,疲惫,看他和姐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直到那一天。
父母破天荒地,带着他和莉莉丝出门,去了一个他们以前从来不会踏足的、简陋又破旧的小公园。
地面坑坑洼洼,设施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廉价零食的味道。
可对很久没有出门玩耍的孩子来说,这已经足够新奇。
父母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气球,又买了两根最便宜的棒棒糖。
甜味在嘴里化开,克劳斯开心得不得了,完全没有察觉到父母眼底那抹沉重到极致的悲伤。
他们在破旧的公园里陪着姐弟俩玩了一会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珍惜最后的时光。
然后,父母蹲下来,轻轻摸着他和莉莉丝的头,声音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去给你们买点儿好吃的,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好不好?”
年幼的克劳斯懵懂地点点头,嘴里还含着棒棒糖,天真地以为父母很快就会回来。
莉莉丝紧紧牵着他的手,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不安。
他还记得,父母最后看他们的那一眼。
很深,很沉,像在告别。
然后,他们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拥挤的人群。
克劳斯和莉莉丝就在原地等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人来人往,他们再也没有看见父母的身影。
阳光渐渐落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冷风开始吹起。
手里的气球慢慢瘪了,棒棒糖也早已吃完,甜味散尽,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克劳斯有些害怕,紧紧攥着姐姐的手,小声问:
“姐姐,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咬着唇,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紧紧牵着弟弟的手,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他们就这样,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那个破旧的公园里。
遗弃在了那场席卷一切的经济泡沫之中。
从那天起,他们的世界,彻底坠入了黑暗。
那一年,莉莉丝也只不过才七岁。
七岁的女孩,硬生生扛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
经济崩溃后的城市,宛如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破产、失业、绝望的人。
街道旁、桥洞里、废弃建筑中,随处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走投无路自我了断的。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的臭味。
一开始,克劳斯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看到尸体就浑身发抖,躲在姐姐怀里不敢出声。
莉莉丝也怕。
她也只是个孩子。
可她不能表现出害怕。
她只能紧紧抱着弟弟,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别怕,有姐姐在。”
慢慢地,恐惧被麻木取代。
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睡在桥洞下,睡在废弃房屋的角落,甚至睡在尸体旁边。
不是不怕,是没得选。
久而久之,克劳斯甚至能堂而皇之地在尸体旁安然入睡。
因为他发现,那些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臭味,反而能帮他们稍微阻挡一下警察的靠近 ——
那些人不愿意靠近这种肮脏又晦气的地方,正好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可克劳斯过惯了被宠坏的少爷日子。
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突然跌落到这种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死去的地狱生活,他根本无法适应。
他脾气越来越差,越来越暴躁。
饿了会发脾气,冷了会发脾气,稍微不顺心就又哭又闹,把所有的不满和委屈,全都发泄在唯一照顾他的姐姐身上。
莉莉丝想管教他。
她试过讲道理,试过严厉呵斥,试过冷处理。
可没用。
克劳斯的性子,一天比一天恶劣,一天比一天自私。
他只会抱怨,只会指责,只会理所当然地享受姐姐的付出,从来没想过,姐姐也只是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孩子。
为了养活两人,莉莉丝几乎拼了命。
他们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温暖。
莉莉丝只能趁着半夜,偷偷翻墙潜入那些还勉强维持富裕的人家院子里,采摘院子里种的花,然后偷偷拿到大街上,低价叫卖。
一束花,换一口面包,换一口水。
生意惨淡到了极点。
有时候好几天,都卖不出去一朵。
两人经常饥一顿饱一顿,饿得眼冒金星,浑身发软。
克劳斯依旧只会发脾气。
他骂姐姐没用,骂姐姐连吃的都弄不到,骂姐姐不如爸爸妈妈。
莉莉丝从不反驳。
她只是默默忍受着弟弟的坏脾气,把好不容易换来的一点点食物,全都推到他面前,自己则饿着肚子,看着他吃完。
直到那一次。
莉莉丝像往常一样,半夜翻墙去偷花。
可这一次,她被发现了。
院子里的人被激怒了,对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没有丝毫留情。
拳打脚踢,毫不手软。
莉莉丝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像垃圾一样,被人狠狠丢出墙外,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她疼得几乎昏厥,意识模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能回到桥洞下,没能回到弟弟身边。
一天。
两天。
三天。
她整整消失了三天。
桥洞下的克劳斯,彻底慌了。
没有人给他找吃的,没有人护着他,没有人再忍受他的坏脾气。
他饿到极致,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再也没有力气发脾气。
他只能骂骂咧咧,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街边的垃圾桶旁,翻找着别人丢弃的、发霉变质的残渣剩饭。
他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还在心里抱怨,抱怨姐姐丢下他一个人,抱怨姐姐不管他了。
他并不知道,三天前,城市的另一边。
他的姐姐正趴在肮脏的地面上,生命已经如同即将烧干的蜡烛那样摇摇欲坠。
就在她奄奄一息,即将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穿着不算光鲜,却异常干净整洁,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递到了奄奄一息的莉莉丝面前 ——
莉莉丝浑身是伤,疼得意识模糊,呼吸微弱,几乎快要撑不下去。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气若游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问:
“你…… 是谁?”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缓缓响起:
“维斯。”
“维斯?里斯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