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内阁,张居正又是没个好脸色的,把钱文渊、钱岱、何维柏……好几个人的弹章扔给我看。
“南京那边儿你不理可以,可是京城这边你不能不理吧?”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捡起那些奏疏,一封封翻过去。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什么“借收门生之名,行敛财之实”,什么“败坏朝纲,辱没风宪”,恨不得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我把奏疏放下,没好气地回应道:“现在春闱还没开始呢,说我卖官鬻爵,让他们拿出证据来。
要是他们收门生一分钱没有收,我认;要是他们收了,那我就让我都察院的青年才俊一个个的去‘翻旧账’了!”
我看着张居正,一字一句:“太岳,他们要是再来内阁找你,你就把我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们,让他们来都察院找我当场对峙!”
我心里门儿清:钱文渊,还有陆行之留在朝中的那些门生。
上次辞官大戏被小皇帝几句话化解,他们憋了一肚子气。
如今弹劾我“卖官鬻爵”,正是借题发挥。他们整不了张居正,就想拿我开刀。
哼,你们打错算盘了。本官现在不动你们,是没空动你们!
等我处理完辽东和春闱,那就——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张居正难得的被我噎住了,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你看礼部尚书谁出任合适?总不能一直空着。”
“太岳,你让王石留在京城,不就是有提拔他的打算吗?怎么,这么久不下任命?”
张居正皱眉:“王石,从正四品到正二品,这升迁太快。
再说陆行之的事儿还没落定,到时朝野非议……你看,殷正茂怎么样?”
“太岳,你想提拔同年也不是这么提拔的。”
我瞪大眼睛,“你摸着良心说是王石‘酷烈’还是殷正茂‘酷烈’?浙江福建那边儿离不了他,他一走,海商还不翻了天?
有他在,这番邦的白银才能留到咱大明的国库……”
“那王崇古怎么样?”
“更不行!大同那边儿,他要不看着,晋商蒙古不也得翻了天?”
张居正叹了口气:“那只能选王石?”
“其实他也不合适。”我摇摇头,“礼部事务繁杂,他又性情耿直……”
“那你说谁合适!”张居正被我绕得有些不耐烦了。
好巧不巧,我这时候脑子里就冒出申时行来。
申时行温润如玉,不与人争,还是状元出身,这不正和张居正的胃口吗?
“礼部右侍郎——申时行!”
张居正眼睛一亮:“申时行?这倒是个好主意。上次礼部御前辞官那天,他没在,听说被潞王气病了。
按资历,就他和钱文渊合适——不是钱文渊,哼!”
“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请陛下圣旨。”我转身要走。
“等等。”张居正叫住我,语气缓了下来,“你说子坚适合去六部哪个衙门?给他安排个侍郎,也不算委屈他。”
我脱口而出:“刑部。之前他在刑部干了好几年。让王石任刑部侍郎,我大明冤假错案就不知道会少多少……”
“好,依你。”
处理完公事,张居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倒把我看不自在了。
就在我要开口质问“你看什么?”时,他温声道:
“瑾瑜,我送你一句话——‘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句话出自《周易》,意思是君子整天刚健勤勉、自强不息,到夜里仍警惕戒惧,如处危境,这样就不会有灾祸。
这是在提醒我要时刻居安思危。
“太岳,多谢指教。”我郑重地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内阁。
走出内阁,我正琢磨张居正的话,便琢磨便想:放心吧,太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仅要保自己的青云路,我还得谋划你的身后名。我可太不容易了啊!
不知道凌锋突然从哪儿窜出来,吓了我一跳。
“凌锋,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鬼鬼祟祟的吓人?”我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凌锋也不接话,凑到我耳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大人!我听周哥说通古斯出五万两来赎努尔哈只——五万两!您真敢要啊!够您娶十个媳妇了!”
我瞪他一眼:“胡说八道。我娶一个就够了。剩下的——给陛下分点,给闺女攒着当嫁妆,再资助几个穷书生……”
说到这儿,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好只资助十位。结果呢,王石每见一个举子都觉得不容易,我的宅子现在连粥棚都搭起来了。
吴鹏把他的宅子都腾出来了,还不够用。我再不想想办法,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啊?”
凌锋嘿嘿一笑,又凑过来,搓着手:“那大人,您看我这几个月跑前跑后的,是不是也该……”
“你也想要?”
“嘿嘿嘿……”
“想要也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等你哪天也被关进诏狱,我让人去赎你。到时候,看你能值多少钱。”
凌锋的脸立刻垮了:“大人,您这不是咒我吗?”
我头也不回:“走,回府。给海瑞回信。”
凌锋在后面追着喊:“大人,您还给他回信?他不是在骂您吗?”
“骂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不回信,显得我心虚。”
书房里,我铺开信纸,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刚峰兄钧鉴:
你的弹章我拜读了。字字珠玑,骂得痛快。不过你把我比作严嵩,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了?
严嵩贪的钱,够买下半个北京城。我这点银子,连给闺女买金锁都心疼半天……”
写到这儿,我顿了顿,又继续:
“你骂我‘卖官鬻爵’,我冤啊。我收的是富家子弟的‘食宿费’,接济的是贫寒学子。
你海青天不是最恨贫富不均吗?我这是在帮你。
你若不信,来京城亲眼看看。顺便,我请你喝酒。
放心,不用你掏钱,我请。”
写完了,我吹干墨迹,折好信,塞进信封。
凌锋探头问:“大人,海瑞能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我写是我的事。”我把信封丢给他,“找人送去南京。反正他离得远,又不会真来打我。”
凌锋缩了缩脖子,接过信,正要跑。
“等等!”我叫住他。
“怎么了,大人!”
“抽空给雷聪写封信,问问他苗疆情形。石阿山赴任思州了吗?
龙岩、韦明、陈俭、王平分别在贵州哪个府任职,干得怎么样?和当地官吏处的来吗?
要是有困难让他们给我来信,我现在就收到了石阿山的信。”
“好嘞!大人对门生是真关心啊!”
“那不是吴鹏天天问我是不是把他的好学生都扔到穷乡僻壤了,我得给他个交待啊!”
“原来是这样,大人还有其他吩咐吗?”
“还有银矿那边儿,近期有没有人‘关顾’?”
“是,大人!”凌锋一溜烟跑了。
他刚走,周朔带着信使过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雇工,抬着箱子。
信使一挥手,打开箱子。
一箱箱金银财宝闪瞎我的眼。我上次见这个情形,还是在当年严嵩的生辰宴上。
信使跪下,语气谦恭道:“这是一万两,请大人释放兀尔汗和达哈苏。
还请允小人见过少主后,剩余四万两一并补齐。”
“好说,好说!”我痛快地吩咐府里的校尉把银子搬进了库房,然后对着周朔道:
“周总旗,带这位先生去诏狱。我去换身衣物,随后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