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一番动静——擂鼓、号令、舢板靠船——早把原本晕船躲在船舱里休息的丹丹给引了出来。加上这会儿海面平静,船速也缓了下来,颠簸没那么厉害。
胡俊之前又让胡忠给手下人都喂了晕船药,丹丹虽晕得最厉害,此时也缓过来不少。听到鼓声,胡俊那些手下连同丹丹都出了船舱,只当是要动手了,毕竟他们这趟出来的首要差事,就是护着胡俊。
胡俊收起脸上的冷笑,换了一副表情,朝那家臣又走近了一步。
“既然你们是来补充淡水的,那岛上就有你们的人喽?”
那家臣刚才被问得答不上来,正巴不得胡俊别再追问航线的事,赶紧接话。
“是的,这位大人。我们的人正在岛上取水。我们绝无恶意。”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问胡俊:“大人……跟我家少主,很熟?”
胡俊笑着走向那家臣。这人个子矮小,只到胡俊肩膀,胡俊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熟了。我跟苏我稻目,可是好朋友。在上京城,我们两个没少打交道。”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每次见面我都想弄死你家少主。
那家臣肩膀被胡俊拍了两下,身子往下缩了缩,脸上的警惕又淡了几分。
他仰着头看胡俊,眼神里还有一丝将信将疑。
胡俊也不等他再问,直接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一会儿说自己跟苏我稻目在上京城如何如何交好,一起逛过哪条街、喝过哪家酒,苏我稻目喜欢的喜好,长相……
说得跟真的一样,有鼻子有眼。
那家臣起先还有些戒心,可听着听着,见胡俊说得头头是道,连苏我稻目一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都对得上,脸上的戒备便一点点松了下去。
他哪知道,胡俊对苏我稻目的了解,全是从王府别院那场诗会之后,通过秦阳虎卫的关系一点点摸出来的。
胡俊当时想得也简单,反正自己是要惹事离京的,惹别人容易闹出乌龙,上京城各家之间关系盘根错节,他初来乍到,弄不好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给家里添麻烦。
可惹扶余国使团就不一样了。
这帮扶余人,跟前世那些鬼子装扮没什么两样,尤其是苏我稻目手下那些武士都剃着所谓的月代头,惹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胡俊一边跟那家臣攀交情,一边不动声色地套话。
先问他们这次上岛了几个人。
那家臣随口答了,说连带护卫,统共十来个人。
又问这趟是要去哪儿、做什么,家臣说奉家主之命南下,至于做什么,他只含糊说是办些商事。胡俊也不追问,顺着话头又问他们船上多少人、带了多少武备。
那家臣说到这个,倒还有些分寸,只推说船上都是些船工水手,护卫不多。可胡俊从他前后的话里,已经大致拼出了个轮廓,这艘扶余战船上,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人,真正要紧的,是岛上那十来个人。
胡俊心里盘算着,脸上却笑得越发亲热,拉着那家臣的手拍了拍。
“既然是稻目兄的家臣,那就是自己人。方才都是误会,误会。”
那家臣被胡俊拍着手背,脸上的表情总算缓了过来,甚至还挤出几分笑,附和着点了点头。
胡俊又说,自己这趟出来,就是跟着水师见见世面,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他们。
可话锋一转,胡俊又说了,不管怎么说,扶余战船驶到离大夏海岸线这么近的地方,水师按例肯定是要上船检查的,这流程绕不过去。
那家臣一听要登船检查,脸上就有些犹豫。
胡俊见状,放缓了语气。
“哎呀,我跟你家少主关系不错,方才那些军士上船,可能鲁莽了些,你也别往心里去。这样吧,登船检查这个流程,肯定是要走的,怎么说也得给水师一个面子,你说是吧?”
家臣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推拒,胡俊却没给他机会,接着道。
“再说了,这些兵士嘛,在海上漂久了,难免有些怨气。”
“方才那帮人你也瞧见了,一个个粗手粗脚的。”
“要真让他们再上去一趟,闹出什么冲突来,反倒不好看。”
“这样吧,我的船靠上去,换一批人,走个过场,我亲自在旁边监督,简单看看就完事。”
“你们该补淡水补淡水,该忙什么忙什么,咱们两不耽误,你看怎么样?”
家臣还没来得及回绝,胡俊就直接替他拍了板。
“好了,就这么定了。”
随后胡俊又关切地问起来。
“对了,你们船上还缺什么不缺?粮食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船上可以匀你们一点。”
压根不给对方开口拒绝的机会。
那家臣一听要登船检查,脸上又露出了犹豫。
他本来出来就是领着特殊任务的,真让大夏水师上了船,等于把整条船交到人家眼皮子底下,搞不好会暴露。
可这念头刚起来,他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四周,三艘大夏战船还围在外头,床弩石炮的架势没撤。现在人在对方船上,船在对方包围里,他手里一张能打的牌都没有。
方才胡俊那番话说得又客气又亲近,一口一个“我跟你们少主是好朋友”,姿态摆得极低,话里话外都是替他考虑。
他要真回绝,就是不给这位贵人面子。真惹恼了对方,人家连船带人一锅端了,他连回去报个信都做不到。
他现在只能赌,让大夏水师简单检查一下,然后打发他们离开就行。
只要不发现他来此的真实目的,能让他顺利完成任务,别的都好说。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胡俊对这个苏我家臣的态度突然一转,又是套话,又是热络地攀谈,看得陶仲渊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陶仲渊看不明白,跟在胡俊身边的胡忠却清楚得很。
胡俊这是在做什么,胡忠一看便知。
也不用胡俊开口交代,胡俊只朝他使了个眼色,胡忠立刻会意,悄悄走到陶仲渊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陶仲渊听完,立马配合起来,暗中对手下下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