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仍坐在冷院的石凳上,夕阳斜照,光从梅树新芽间漏下来,落在她袖口那道没洗掉的烛灰痕上。她的手还放在膝头,姿势没变,连指尖都未曾挪动。可她的心思已经转了方向。
方才春桃说“你真的很厉害”,声音轻,却像一根线,把她三年来走过的路又串了一遍。她确实挺过来了。父亲的名字被重新刻进族谱,官职追复,罪名洗清,连带着她这个女儿也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可这些,真的够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诏书。明黄的绢布边角起了褶,像被揉过又展平。她没去碰它,也不需要打开。上面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苏怀安,原任大理寺少卿,因查军粮案遭构陷,流放途中病逝,今沉冤得雪,追复正四品阶,赐谥号“清恪”。
这纸诏书是结果,也是起点。
可起点之后呢?
她抬眼望向远处宫墙。高墙隔开前朝与后宫,也隔开了权势与沉默。前些日子,外头风声紧,朝中为军粮案吵得不可开交,贵妃一党接连失势,几位大臣被贬,兵部尚书称病不出,连带地方几个屯粮的节度使也被调换。如今风波渐息,朝局稳了下来。
但她知道,局势稳,不等于安全。
恰恰相反,越是平静的时候,越容易被人当成靶子。
她不是没想过安于现状。洗清父亲冤屈,保住自己性命,已是万幸。可若只做到这一步,不过是把命挂在别人一句话上。今日能翻案,明日也能再被按下去。贵妃倒了,还会有张妃、王妃;柳美人败了,还会有李美人、赵美人。只要她还是个没有根基的七品才人,就永远只能等着别人出手,等着别人施恩,等着别人一时心软或恰好需要她。
不行。
不能再这样活了。
她缓缓吸了口气,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她从前在实验室里想问题时常做的动作——不动声色,脑子却在飞转。现在她不再是那个刚穿过来时连规矩都不懂、走路都要贴墙根的人了。她有身份了,虽不高,但已不是任人踩踏的泥。她也有过几次出头的机会,每一次都没错过。她帮贤妃脱了“私通”嫌疑,让端王暗中递了证据,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算计。
可过去是守,是防,是一点点攒证据,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以后不能只是等。
得主动去争。
她眯起眼,看着西边渐渐沉下的太阳。光线越来越弱,影子拉得老长。她开始想,自己手里有什么。
第一,她是苏怀安的女儿。父亲虽死,名声回来了,这份清白就是她的底气。谁要再想拿“罪臣之后”压她,就得先掂量朝廷是否认这个“清”字。
第二,她在后宫已有名声。翻案一事传开后,不少低阶嫔妃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忌惮,有人观望,也有人悄悄打听她是怎么做到的。哪怕不说破,这份影响力已经在了。
第三,她不是孤立无援。端王虽疏离,但两次出手都不是巧合。他母亲旧案与父亲有关,这条线还在。只要抓得住,就能用。
还有贤妃。两人虽未结盟,但今日那一句“互相帮助”,不是客套。贤妃肯低头致谢,说明她也需要盟友。在这后宫,没人真能独善其身。
苏知微慢慢抬起手,将诏书一角轻轻折了一下。不是收起来,只是整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可眼神已经变了。
她不能再只想着自保。
她得有自己的位置。
七品才人,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往上走,有六尚局、有贵人、有妃位,每一步都需要靠山、需要资历、更需要时机。她没有家族撑腰,没有兄弟在外做官,父亲留下的只有清名,没有实权。可清名也是刀,用得好,能割开一条路。
她想起现代时读过的一份明代档案,讲的是一个被贬官员的女儿如何通过联姻重振家门。她当时觉得那是权谋小说写法,现在才明白,那是生存逻辑。
她不需要攀附谁,但她可以利用关系。
比如,她可以主动接近那些立场摇摆的嫔妃,不是求她们庇护,而是提供价值。她懂律法,懂证据,懂怎么查案子。后宫从来不缺冤情,只缺能说话的人。
再比如,她可以借着父亲翻案的事,在适当时候提一句当年其他受牵连的官员。有些人可能早已埋进土里,可他们的后代还在。只要有一个站出来呼应,就能形成声势。
还有前朝。她虽是女子,进不了政事堂,但她能影响能说话的人。端王不涉党争,可正因为如此,他的话才更有分量。只要她能让对方觉得,帮她是值得的,那这条线就能一直用下去。
她越想,思路越清楚。
但她也知道,不能急。
现在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太显眼。翻案成功不过几日,人人都在看她下一步做什么。若她立刻开始拉拢人、走动频繁,反倒会让人觉得她野心太大,招来新的打压。
得等。
等风头再过去一点,等人们忘了她最近的动静,等她把自己重新藏进“普通才人”的壳子里。
可藏,不是退。
是蓄力。
她终于伸手,将诏书慢慢卷起,塞进袖中。动作很稳,没有犹豫。这东西她不会再天天抱着了。它该收起来了。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已经是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梅树。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晃,像是回应她的心思。这棵树活了,她也该往前走了。
冷院还是安静。屋檐下挂着的药草被风吹得轻响,春桃之前收拾的簸箕还摆在窗台上,屋里没点灯,也没人出来。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没人打扰,也没人催促。
这种安静,曾经让她害怕。怕夜里有人闯进来搜她的东西,怕一觉醒来又被叫去对质,怕哪句话说错就被扣上罪名。可现在,她反而觉得这安静很好。
这是她挣来的。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动作不快,也不刻意,只是自然地完成一个起身的动作。她没往屋里走,也没去看别的地方,就站在原地,望着宫墙上方那一片将暗未暗的天。
未来不会自己来。
她得去拿。
她转身,走向屋门。脚步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门框。木头有些粗糙,边缘被雨水泡过,有点发毛。这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破,旧,偏僻,可也是她活下来的地方。
她推门进去,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