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知微就醒了。
她没动,只睁着眼看床顶的布帐。昨日皇帝召见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她说的话,拿出来的证据,每一个字都得经得起推敲。她不能出错。
春桃进来时端着铜盆,脚步放得很轻。她把水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才人,该起了。”
苏知微坐起身,接过帕子擦脸。水有点凉,正好让她清醒。
“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春桃摇头,“不过内侍说,辰时前会有人来接。”
苏知微嗯了一声,起身换衣。她挑了件深青色的裙子,不显眼,也不卑微。今日去问案,不是请安,不用穿得太软。
梳头时,春桃忽然压低声音:“才人,门缝底下塞了张纸。”
苏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我刚才去开门取水,才发现的。没人看见是谁送的。”
苏知微放下梳子,走到门边。那张纸已经捡起来了,折成小块,被春桃攥在手里。她接过,打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若不停手,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墨迹干透了,字写得方正,但笔锋用力过猛,有些地方洇开了。纸是宫里常用的竹纸,裁得整齐,不是随手撕的。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署名,没有印章,也没有特殊的标记。
“你怕吗?”她问春桃。
春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的手一直在抖。
苏知微把纸折好,放进袖袋,走回桌前坐下。她从抽屉里取出《毒理辑要》的残页,翻开夹层,把信纸藏了进去。
“他们不敢明着来。”她说,“昨夜皇帝当众点头让我查下去,贵妃又被禁足,这时候动手,第一个查的就是她们。所以只能用这种法子吓人。”
春桃站在原地,声音发紧:“可万一……万一她们真敢呢?”
“那就看谁先撑不住。”苏知微抬头看着她,“你跟了我这么久,见过我哪一次退过?”
春桃咬住下唇。
“柳美人诬陷我推人落水,我没退。药铺里的迷心草被人说是妖术,我没退。三司面前没人信我说的话,我还是没退。”苏知微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册子,“现在账本对上了,路线图画出来了,连皇帝都松口了。这个时候退,前面所有事都白做了。”
春桃低下头,“我是怕……怕您出事。”
“怕有用吗?”苏知微语气没变,“怕就能活命?咱们现在站的地方,不是冷院偏殿,是风口。风越大,越得站稳。”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一小包灰烬、还有一截烧了一半的香。
这些都是证据。
她把盒子重新锁好,放回原处。
“今天我去大理寺,你留在屋里。门窗关严,任何人送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一律不收。要是有人问起我的事,就说我不知道。”
春桃点头。
“还有,别慌。他们送信,是因为还没法直接动我。真能动手,就不会只写几个字了。”
春桃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苏知微看了她一眼,“我不需要你不怕,只需要你听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转头。
不是内侍的步子,太沉。像是穿着官靴的人。
苏知微走过去,拉开门。
一个宫女站在外面,低着头,手里捧着个托盘。盘上盖着红布。
“苏才人,这是膳房刚送来的点心,说是补气养神的,特意给您备的。”
苏知微没接。
“膳房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宫女低头,“奴婢不知,只奉命送来。”
“谁的命?”
“管事姑姑。”
“哪个管事姑姑?”
宫女不说话了。
苏知微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掀开盘上的红布。
下面是一碟桂花糕,颜色偏深,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旁边放着一杯茶,热的,香味很浓。
她没碰。
“回去告诉你们姑姑,多谢好意。但我吃不惯甜食,茶也凉了,倒了吧。”
宫女愣住,“这……”
“还不走?”
宫女匆匆退下。
苏知微关上门,转身对春桃说:“去把后窗的插销再检查一遍。今天开始,任何外人送来的东西,一律不准进屋。”
春桃应声去了。
苏知微坐回桌前,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死无葬身之地。”
这句话不是随便写的。用词狠,但没乱用俗语,也不是粗人能说得出来的。写字的人识字,可能还读过些书。
贵妃被禁足,柳美人下了狱,眼下还能动的,是她身边那些没露面的人。账房、文书、旧部幕僚……这些人不出头,但掌着实权。
她翻开私册,写下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陈德元,贵妃兄长府上的记账先生,曾在户部当过小吏,懂文书格式。
第二个是吴嬷嬷,贵妃贴身老仆,管着宫外几处产业,常与商贾往来。
第三个是林通判,原是礼部笔帖式,因贪墨被贬,后来投靠贵妃门下,专替她写对外通函。
这三人,都有机会接触到这类纸墨,也有能力写出这样的字。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床底的暗格。
中午前,没人再来。
春桃熬了粥,她喝了几口,没吃完。
下午,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像是有人在吵架。春桃跑去门口听了听,回来告诉她,是东侧殿的宫女和太监争道,打起来了。
苏知微没理会。
这种时候,小事最容易变成陷阱。她不出门,也不让人进。
天快黑时,春桃坐在灯下缝补衣裳,手指还在抖。
苏知微泡了盏茶,递给她。
“喝一口。”
春桃接过,小口抿着。
“还是怕?”
“嗯。”
“怕什么?”
“怕夜里有人进来……怕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苏知微点头,“正常。我也怕。”
春桃抬头看她。
“但我更怕一件事。”苏知微说,“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别人决定生死。”
她看着灯芯,“我父亲被定罪那天,没求饶。他说了一句话——‘清者自清’。可结果呢?三年了,没人替他说话。直到我自己站出来。”
春桃握紧了茶杯。
“所以我不逃。”苏知微声音没高也没低,“他们想吓我,我就偏要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胆。”
春桃慢慢点头。
夜里,两人轮流守。
苏知微坐在桌前,翻着之前的记录。她把贵妃宫中近三个月的进出名单抄了一遍,重点标出几个常去库房和药堂的人。
二更天,窗外刮起风。
门缝底下又滑进一张纸。
和早上那张一样大小,一样折法。
她没马上捡起来。
等了半刻钟,确认外面没人停留,才弯腰拾起。
打开。
还是那句话:
若不停手,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字不差。
她盯着这张纸,眉头皱起。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字迹,连洇墨的位置都一样。
这不是新写的。
是同一张纸,被重复使用了。
有人发现早上那张没被处理,怕她没看到,又送了一次。
说明对方不确定她有没有收到,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在意。
她在试探。
苏知微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用烛火照背面。
果然,第二张纸的墨迹透过来了,和第一张完全重合。
是拓印的。
写字的人写了第一张,然后用薄纸覆上去,压出了副本。这样能保证字迹一致,也能多送几次。
但她漏了一点——真正的手写,每一笔都会有细微差别。而拓印的,连墨色深浅都一模一样。
苏知微把两张纸一起夹进《毒理辑要》,放回袖中。
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
对方以为她在怕。
其实她在想,下一个动作该怎么出。
春桃在角落的榻上睡着了,呼吸很轻。
苏知微没睡。
她听着外面的风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更过后,她起身,从箱底拿出一块旧布,剪成条状,缠在手腕上。
又把匕首藏进袖筒,扣好外衣。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
走廊空着。
她退回桌前,翻开私册,在林通判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写公文多年,习惯用固定句式。上次查到的几封密信,结尾都有“慎之戒之”四个字。
而这张威胁信,虽然内容不同,但“死无葬身之地”这种说法,太像官场恐吓的套话。
她合上册子,低声说:“快了。”
窗外风更大了。
一片枯叶拍在窗纸上,发出轻响。
苏知微没回头。
她坐在灯下,笔尖蘸了墨,开始誊抄新的名录。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