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磕在桌上那声脆响还在耳边,苏知微已经起身。她没再看食盒一眼,只对春桃道:“去换盐的事,现在就办。”
春桃应了一声,低头整理袖口,把那张写着名字的小纸条又摸了一遍才出门。门合上前,苏知微听见她脚步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屋里静下来,她走到桌边,翻开昨夜誊抄的册子,目光落在“渭南南仓”四个字上。手指顺着笔画滑过,她忽然停住——早膳杂役鞋底沾的是西苑湖边的湿土,而尚膳局在东角门,他们若真从西苑过来,必是绕了远路。除非,他们是故意走那条道,让人看见。
她合上册子,塞进袖中。这宫里没人会无缘无故多走半里路,更不会冒着被责罚的风险踩一腿泥。那两人不是送膳的,是来示警的。
她得亲自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苏知微出了冷院,沿着偏廊往西苑去。天刚放晴,檐角滴水不断,打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处,像是闲散踱步,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扫着身后。
过了两道回廊,她察觉不对。有个穿绿衫的宫女,本该往北去浣衣局,却在岔路口顿了顿,转而跟上了她走的方向。那宫女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可苏知微记得,刚才在第三道月门前,她已见过这人一次。
又走了百步,另一名洒扫宫女提着簸箕迎面而来,经过时多看了她一眼。这眼神太刻意,不像偶遇。
苏知微不动声色,拐进一处偏殿回廊,借柱子遮住身形,悄然回望。那绿衫宫女果然也拐了进来,站在石凳旁假装系鞋带,眼睛却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她转身对春桃低语:“把帕子留下。”
春桃一怔,随即明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搁在石凳上,一角绣着“苏”字清晰可见。两人随即离开,绕到假山后藏身。
不到一炷香,那绿衫宫女走近,左右张望后迅速拾起帕子,攥在手里快步离去,方向正是东六宫边缘。
苏知微眼神一沉。
“主子……真是贵妃的人?”春桃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她的人,也是冲着我来的。”苏知微冷笑,“敢用这么明的眼线,说明背后的人不怕我知道他们在盯。”
她正要动身,忽见回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走来。那人披着蟒纹披风,步履沉稳,面容清冷如霜雪,正是端王。
他走得不疾不徐,却偏偏在经过那处石凳时微微一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随即,他抬眼望来,目光直直落向假山方向——正是她藏身之处。
四目并未相接,可他就那样站着,极轻地颔首,一点头,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然后转身,继续前行,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苏知微僵在原地。
春桃拽了拽她袖子:“殿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打招呼。”苏知微低声说,“他是特意来的。他知道我会在这儿,也知道有人在盯我。”
“可您也没告诉任何人要来西苑啊。”
“所以他要么一直在查我的动向,要么……”她顿了顿,“他早就安排了人在暗处看着。”
春桃倒吸一口气:“那他到底是帮您,还是防您?”
苏知微没答。她盯着端王离去的方向,脑子里飞快闪过过往种种——那晚递来的账本残页,御前对峙时他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却在贵妃发难前一刻,让内侍“恰好”呈上一份军需司旧档。那时她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巧合。
这个人,从来不出手,可每次出手,都卡在最要命的地方。
“他以前从不露面。”她喃喃道,“连父皇提起先帝旧案时,他也从不接话。可现在……他竟主动点头示意。”
“也许是他觉得您能成事?”春桃试探着问。
“不。”苏知微摇头,“他是确认我还活着,还走在这条路上。这一点头,不是认可,是标记。”
春桃听得心里发毛:“标记?”
“就像猎人看见一只鹿走进了陷阱区,想知道它会不会自己跳出来。”她收回视线,伸手探入袖中,摸到那本《渭南疑仓》的册子,“他开始感兴趣了。”
“那咱们还查吗?”
“查。”苏知微语气没变,“但现在得换个法子。既然有人盯着,咱们就不能按常理走。”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春桃赶紧跟上。
“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先找老李的人。黑盐的事不能停,但得换个由头。就说我想换些西域松子,顺便打听最近有没有外省粮船进京。”
“松子?”春桃一愣,“这和粮食有什么关系?”
“松子是幌子。真正要紧的是运粮船的进出记录。”苏知微脚步未停,“尚膳局采买分三等:日常用度归内库管,节庆贡品走礼部,唯独赈灾备用粮,是由工部会同户部报备,经皇帝朱批后才能调拨。如果有人偷偷运粮进京,打着‘义仓’名义入库,必定要走这条线。”
“所以您是要顺着松子的单子,查他们的报备记录?”
“对。”苏知微淡淡道,“他们以为我在查账,其实我在查船。”
春桃咬了咬唇:“可万一……端王也在查呢?”
苏知微脚步微顿。
“那就看他查到哪一步了。”她继续往前走,“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今天这一点头,不是偶然。他等这一天,可能比我还久。”
回到冷院,苏知微没进屋,而是站在檐下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风渐凉。她让春桃去厨房熬碗姜汤,自己则坐在窗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西苑、湿土、绿衫、拾帕、东六宫**。
她盯着这几个词看了一会儿,忽然折起纸,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吹了口气封住口。
“等春桃回来,把这个交给老李的手下,就说是我还他上次借的针线钱。”
春桃端着姜汤进来,听见这话差点呛住:“针线钱?”
“总不能写‘密信’两个字贴脸上吧。”苏知微接过碗,喝了一口,“你记住,以后所有消息,都用这种由头传。茶叶、绣线、胭脂,什么都行,就是别提‘查’字。”
春桃点点头,把姜汤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主子,您说……端王会不会已经知道咱们在查渭南的事?”
苏知微没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指尖轻轻敲着碗沿。
“如果他不知道,就不会出现在西苑。”她缓缓道,“如果他知道,却到现在才露面,说明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我走到足够深的地方。”她放下碗,声音很轻,“深到退不了,也藏不住。”
春桃听得心头发紧。
“那您……还往前走吗?”
苏知微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老旧木柜前,拉开暗格,取出那件金丝软甲。她没穿,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抚过内衬那行小字:“甲随令至,见血方休。”
她盯着那七个字,忽然笑了下。
“我已经走出来了。”她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走,而是谁能撑到最后。”
她把软甲重新放回去,锁好暗格。
“去吧,把竹筒送出去。记住,别走正路,绕后巷。”
春桃应声要走,却被她叫住。
“等等。”苏知微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递给春桃,“要是有人拦你,就把簪子往地上一摔。”
“摔了做什么?”
“这簪子空心,里面藏着迷药粉。摔裂了,烟雾会散开三步远。”她淡淡道,“我不指望它救命,但够让你跑出十丈。”
春桃接过簪子,手有点抖。
“主子……您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很久了。”苏知微看着她,“从我知道这宫里没人真的会救我的那天起。”
春桃鼻子一酸,低下头,把簪子小心别进腰带。
她走出去没多久,苏知微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瓦片被踩动。
她没动,只把手伸进袖中,握住了那本册子。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她盯着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接着,一片落叶被风吹进门缝,打着旋儿,停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