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的手停在窗纸边沿,指尖离那道湿痕只差一线。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慢慢将手收回来,袖口擦过木框,带起一丝极轻的响。
春桃站在她身后,呼吸压得低,几乎听不见。
“不是风留下的。”苏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像贴着地走,“水汽还没散,是刚碰上去的。那人贴得很近,生怕漏掉一个字。”
春桃喉头一紧:“要不要……去查巡夜的名册?”
“不用。”苏知微转身走到案前,把登记簿往明处推了半寸,“他既然敢看,就让他看个清楚。”
她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香料来源已查清,明日赴尚药局调原件。”写完后故意搁在砚台旁,墨迹朝外,一眼就能瞧见。
春桃盯着那张纸,小声问:“可您刚才说不去尚药局了……”
“我说的是实话,但不能让他们知道是实话。”苏知微合上袖袋,里头三层夹层都塞满了样本,“他们以为我急着改记录,就会露出破绽。我们偏要让他们觉得,我已经慌了。”
她说完,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旧布,裹住空药碗,又撒了些残渣进去,摆在原来的位置。“明天早上有人来搜,就该看见这些东西——像是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证据。”
春桃点头,咬着嘴唇想了想:“那……我去趟李嬷嬷那儿?”
“去。”苏知微看着她,“就说我想买通尚药局的小吏,改紫菀的入库单,手头紧,能不能先借些银子周转。语气要急,话不能多讲。”
“要是她不信呢?”
“她会信。”苏知微冷笑,“人在做贼心虚的时候,最怕别人也走歪路。她只会觉得,我又蠢又贪,正好拿捏。”
春桃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外走,却被苏知微叫住。
“等等。”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铜钱,递过去,“把这个放在她茶盏底下。别让她当场发现。”
“这是做什么?”
“让她疑神疑鬼。”苏知微目光沉下来,“贵妃的人靠耳目吃饭,最怕消息不灵。只要她觉得身边有鬼,动作就会乱。”
春桃攥紧铜钱,快步出门。
屋内只剩苏知微一人。她没点灯,靠着窗坐了片刻,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灯笼晃了一下,影子扫过门槛。
她起身,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东角门方向,有个身影背着手来回踱步,穿着灰袍,头戴小帽,看着像是轮值的太监。但他脚步太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且每走五步必停一次,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苏知微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这不是普通的巡夜人。
她记得春桃说过,昨夜倒洗笔水时瞥见的影子,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现在这人换了个位置,却还是守在贤妃宫外围的关键路口。
“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她低声自语,“而且专挑人少的时候靠近窗边。”
她回到案前,用指甲在桌面划出几个点:偏殿、东角门、南回廊、西墙暗井。四个方位,恰好围成一圈。
若要监视整个偏殿,至少需要四个人轮替,还得避开巡防太监的路线。能做到这点的,绝不是普通宫人能调动的力量。
“贵妃的手,已经伸到内廷供奉司之外了。”她指尖点了点“东角门”的位置,“连值夜名单都能改,难怪李嬷嬷敢签字入库。”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
桌上那张写着“尚药局”的便条,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过去,拿起便条看了看,又放下。
不行,太明显了。敌人若是真懂反侦测,反而会觉得这是陷阱。
她重新铺纸,这次写得潦草些:“账子对不上,得找老地方的人说话。”写完后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篓。
这才满意地坐下。
真正的线索,从来不在纸上。她在等一个人反应——那个看到窗上指印后,第一时间上报的人。
只要对方动了,她就知道线头在哪一头。
外面天色渐暗,宫道上的灯笼陆续亮起。苏知微没让人添油,屋子里越来越黑,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微光。
她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春桃。她的鞋底总会蹭地砖,而这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苏知微不动,连呼吸都没变。
那人停在门口,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半晌,才缓缓移开。
她听见布料擦过门槛的声音,极细微,像是蹲下了身。
来了。
她慢慢把手探进袖袋,摸到了那根银签。
只要对方伸手推门,她就能立刻扑上去制住手腕。哪怕抓不到人,也能留下点东西——一根头发,一片衣角,甚至是一滴汗。
可那人没有推门。
他在窗纸上重新按了一下,位置比之前更高,靠近顶部横梁。
然后,走了。
苏知微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起身拉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连脚印都没有。但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门槛内侧的地砖。
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潮湿。
她收回手,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铁锈似的气息。
不是宫女用的香胰子,是专门给内侍配发的粗皂。
“果然是他们的人。”她站起身,眼神冷了几分。
这种皂味道刺鼻,寻常太监都不爱用,只有负责夜间巡查的暗哨才会领。因为它不留香气,不容易暴露行踪。
她回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废纸篓里的纸团展开,摊平在桌上。
“账子对不上”——这句话够模糊,既像指药渣登记,又像暗示别的事。而“老地方”,更是能让人心生联想。
她相信,那个偷看的人一定会把这话传上去。
贵妃一旦听到,必定会派人彻查尚药局和供奉司的往来账目。这样一来,真正的调查方向反而会被掩盖。
她正想着,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是我。”春桃的声音。
苏知微开门让她进来。
“办好了。”春桃喘着气,“我把铜钱压在她茶盏底下,她端起来喝水时才发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立刻叫人换了新盏,还把原来的摔了。”
“她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只问我是谁给的主意。我装作害怕,说是听说尚药局有人肯收钱改单子,才想试试。她没再追问,但让我回去等信。”
苏知微点点头:“她在犹豫。既想抓我把柄,又怕牵连自己。”
她走到柜前,打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春桃:“明天午时前,把这个交给西角门守卫的老赵。就说是我赏他的茶钱。”
“里面是什么?”
“一点土粉。”苏知微淡淡道,“是从香炉底刮下来的。让他悄悄撒在东角门那人的靴印附近。”
“您是要……留痕?”
“我要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查他。”苏知微看着她,“而且,是从贤妃宫里开始查的。”
春桃明白了:“这样一来,他就会怀疑是不是自己露了马脚,说不定会主动换地方,甚至提前上报。”
“对。”苏知微嘴角微扬,“人一慌,动作就快。动作一快,破绽就多。”
她说完,吹灭了唯一一盏灯。
屋里彻底黑了。
她坐在椅中,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窗纸上的纹路。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
她没睡,也没动。
手指一直搭在袖袋口,那里藏着另一枚铜钱——和春桃送出去的那一枚,是一对。
这是她父亲留下的军饷钱,上面刻着编号。当年三百枚同批铸造,如今散落在各处。
她只知道,其中一枚,曾在贵妃兄长的书房见过。
而现在,她刚刚把它送进了敌营的眼皮底下。
窗外风又起,吹得纸页哗啦一响。
她抬起头,看见窗纸上,一道新的指印正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