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的门在身后合上,苏知微没有回头。她站在长廊尽头,指尖还残留着银簪划过砚台边缘的触感。春桃跟上来,脚步很轻,手里攥着药箱角,指节微微泛白。
“娘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偏殿候旨。”她声音不高,“裁决还没完。”
春桃咬了下唇,没再问。她知道主子的意思——方才皇帝虽下令彻查,却没当场革去贵妃名位,连一句重话都没落定。这不像收网,倒像开了道口子,等着人往里钻。
苏知微走得很稳,一路穿过宫道,避开了几拨迎面而来的宫人。有人低头快步绕开,也有几个远远站住,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迅速移开。她没理会,只在经过一处拐角时,抬手示意春桃停下。
不远处,一名太监正匆匆走向端王随从的方向,手里捧着个暗红木匣。她盯着那匣子看了两息,低声对春桃说:“把鞋垫里的铜钱拿出来。”
春桃一怔,随即会意,蹲身解开布鞋,取出那枚裹在油布中的“北”字钱。苏知微接过,用袖口擦了擦边缘,走到廊柱旁,将铜钱塞进随行小太监递来的空药瓶里,又塞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交给那位穿青灰袍子的内侍,就说……是昨日急报匣的补遗。”
春桃点头,快步跟上那名太监。苏知微立在原地,看着那瓶被接过、放入匣中、重新封死的过程。她不知道端王会不会真把这东西送进刑部,但她知道,只要证据进了官流程,贵妃就再也捂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圣旨传出。
贵妃萧氏,纵亲贪渎,贻误军国,即日起闭居长春宫,非召不得出,仪仗减半,俸禄停支。
消息传到偏殿时,春桃正在烧水。她手一抖,壶盖磕在炉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抬头看向苏知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苏知微坐在灯下,正用小刀削一支竹签的尖头。听到宣旨太监念完,她只轻轻“嗯”了一声,把竹签放进药箱底层,压在一叠旧方单下面。
“他们怕的不是定罪,是牵连。”她低声道,“只要贵妃还在宫里一日,她的人都不会散。”
春桃抿了抿嘴:“可她现在连门都出不了,还能做什么?”
“不出门也能发话。”苏知微抬眼,“你记得昨夜那个押进来的杀手吗?他招得痛快,是因为背后没人撑腰。可要是上面还有人压着口供,他今晚就会改口。”
春桃脸色微变:“您的意思是……有人想拦?”
“不是想,是已经在做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道缝,“你看凤仪门那边。”
春桃凑过去,只见远处宫道上,几名嫔妃模样的女子正聚在凤仪门前,似在交谈。其中一个还朝长春宫方向望了一眼,才转身离去。
“这些人不怕沾上麻烦?”春桃皱眉。
“她们不是来探病的。”苏知微冷笑,“是来看她到底倒没倒。”
她让春桃换了身粗布衣裳,混进每日送药的宫女队伍里,去长春宫外走一趟。傍晚时分,春桃回来,脸色有些发紧。
“贴了告示,是真的。守门的是内务府老太监,两个嬷嬷轮流送药,连茶水都要验过才能进去。可……”她顿了顿,“我看见柳美人的心腹丫鬟从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苏知微眼神一沉:“柳美人早就贬去冷宫了。”
“是啊,可那丫头走路不慌,像是常走这条路。”
苏知微沉默片刻,从药箱夹层抽出一张薄纸,铺在桌上,用炭笔画了三条线。
“一条是贵妃的人,现在缩着,等风头过去;一条是朝中那些跟她有银钱往来的,恨不得立刻割干净;还有一条……”她点着中间那条,“是真正藏在后面,连贵妃都被蒙在鼓里的。”
春桃听得心头一跳:“您说……还有人在她头上?”
“不然皇帝为何不下狠手?”她收起纸,“贵妃能贪三年,靠的不只是家族势力。她背后若没人兜底,早被人掀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名不认识的小宫女捧着个漆盒进来,说是贤妃赏的点心。
春桃接过,谢了恩,等那人走了才打开盒盖。里面是四块桂花糕,整齐码好,底下压着一层油纸。她掀开油纸时,指尖碰到一点硬物——一张折叠极小的纸片。
展开一看,只有六个字:慎防背后之人。
墨迹未干透,显然是刚写的。苏知微拿过纸片,凑近灯下细看,又用银簪尖刮下一点墨屑,放在舌尖尝了尝。
“宫里用的松烟墨。”她淡淡道,“写这张字的人,至少是识字的管事宫人。”
春桃紧张起来:“贤妃不是帮过您吗?怎么又……”
“她帮我是为了自保。”苏知微把纸片揉成团,扔进灯焰里,“现在她给我递这个,要么是真心提醒,要么……是想把我引到别的地方去。”
春桃看着火苗吞掉纸角,小声问:“那咱们信不信?”
“不信,也不拆穿。”她站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兵部旧档辑要》,“你明天去趟文书房,就说我想查当年父亲经手的军械登记,顺便打听谁最近也在翻这些册子。”
春桃愣了下:“您是要……引他们出来?”
“贪的人最怕别人查账。”她把书递过去,“尤其是那些以为自己藏得够深的。”
春桃收拾完药箱,在门口铺了床褥,躺下前看了眼主子。
苏知微仍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银簪,一下一下轻轻敲着砚台。三声短,停顿,再三声短——这是她们约定的警戒信号,表示“有人盯梢”或“不可松懈”。
春桃闭上眼,听着那节奏分明的轻响,慢慢睡去。
苏知微睁开眼,没动,只将银簪收回袖中。她听见院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又缓缓退走。
她没叫醒春桃,而是摸出药箱里的小铜镜,借着月光照了照门外地面。镜面扫过门槛时,映出一角深色衣摆,正贴着墙根悄然离开。
她不动声色,等那影子彻底消失,才轻轻吹灭灯。
第二天清晨,春桃醒来时发现主子已经梳洗完毕,正对着一面小铜盆洗脸。水面上浮着几片艾草叶,是昨晚煮过的残渣。
“您一夜没睡?”
“睡了。”苏知微擦干脸,“只是醒得早。”
她把铜盆端到门外,泼水时故意将一片叶子甩在台阶上。那是她们留下的标记——若是有人进过这屋子,这片叶子就不会在原处。
春桃看懂了,默默点头。
两人用过早饭,正准备出门,忽听外头一阵骚动。一名内侍匆匆跑来,说是长春宫那边出了事——贵妃服药后吐血,太医正在抢救。
苏知微眉头一跳,立刻抓起药箱:“走,去看看。”
到了长春宫外,守门太监拦住她们:“贵人病重,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是七品医典才人,奉旨协理军粮案。”她亮出腰牌,“若贵妃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得起吗?”
那太监犹豫片刻,终于放行。
宫内气氛压抑。两名老嬷嬷守在床前,太医跪在地上回话。贵妃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嘴角确有血痕,但呼吸平稳,脉象虽弱却不乱。
苏知微走近几步,忽然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贵妃枕下的褥子。指尖触到一丝潮湿。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掌心沾了点暗红液体。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对太医说:“她吐的是陈血,不是新伤。这血……是抹上去的。”
太医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她若真呕血,唇角该有拉丝,喉间该有腥气。”苏知微直视对方,“可她嘴里干净,被褥也干爽。这血是从碗里抹的吧?想装病拖延审讯?”
贵妃猛地睁眼,死死盯着她。
苏知微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娘娘,装病没用。您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三次。真正让您倒台的,不是我带来的证据——是那些不愿再替您背罪的人。”
贵妃嘴唇颤抖,终未出声。
苏知微转身往外走,春桃紧跟其后。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宫门。
她抬起手,三指并拢,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