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把那块素帕收进袖袋时,指尖碰到了里面还藏着的半张黄绸卷轴。她没多看,只将帕子叠好塞进腰间暗袋,转身对春桃说:“走,去司正司。”
春桃跟上来,脚步有些发紧:“娘子,真要去查贤妃的事?这事……牵扯太大了。”
“正因为牵扯大,才轮得到我插手。”苏知微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协理案子。他要的是个能查清的人,不是个只会哭诉的嫔妃。”
两人穿过两道宫门,到了司正司外。门口守着两个小太监,见她来,互相递了个眼色,也没拦。
主事太监姓赵,五十出头,脸上总挂着一层油光。他坐在案后翻着簿子,眼皮都没抬:“苏才人来了?有何贵干?”
“奉旨协理贤妃案。”苏知微从袖中取出黄绸卷轴,平放在桌上,“请调阅物证登记与初勘笔录。”
赵太监终于抬头,目光在卷轴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这案子还没定性,皇后娘娘亲自盯着,非密级材料也不能随意交付。”
“我不看口供,也不翻审讯记录。”苏知微语气没变,“只看物证清单和现场初报。若有违制,您可当场作罢。”
赵太监眯起眼:“你一个七品才人,懂什么查案?”
“我不懂规矩,活不到今天。”她直视着他,“宫规第七条第三款:凡涉后宫疑案,经皇帝特许者,得查阅非密级案卷。您若不信,可去勤政殿核对圣谕原件。”
赵太监终于叹了口气,招手让底下人取来一本厚册子,推到她面前:“只能在这儿看,不能带走,不准抄录全文。”
“抄要点不犯禁。”苏知微坐下,翻开册页。
字迹工整,记录清晰。
贤妃,承华殿,三日前夜戌时发现后窗开启,窗台留有男子鞋印一枚,长八寸三分,方向由外入内。
寝殿内茶几上置青瓷盏一只,内有残茶半盏,气味微苦,疑似安神类药汤。
次日清晨,贤妃未召宫人入殿,直至巳时方出,神色恍惚。
指控由此而起——私通外臣,败坏宫闱。
苏知微一页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深。没有传唤侍卫巡查的记录,没有查验鞋印来源,甚至连茶盏是否送检都未注明。
她合上册子:“我能见贤妃一面吗?”
“你想见谁?”赵太监冷笑,“这种事,哪有嫌疑未清就准许串供的道理?”
“我不是去串供。”她站起身,“是核实时间线。若连当事人话都不能问,这案子查不下去。”
赵太监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挥了挥手:“去吧。但别提我没提醒你,贤妃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贤妃坐在堂中,穿一件月白衫子,发髻简单挽起,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见苏知微进来,她手指一顿,佛珠轻轻磕在案角。
“苏才人。”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臣妾见过贤妃娘娘。”苏知微行礼,不卑不亢。
贤妃没让她免礼,也没叫起,只问:“你来做什么?”
“为娘娘洗冤。”
这话出口,贤妃眼神动了动,随即垂下眼帘:“我无冤可洗。那夜我确是独坐至深夜,开窗透气,不想惹了是非。”
“可您说您开了窗。”苏知微抬起头,“可现场勘查记载,窗棂上有刮痕,且鞋印是从外往里踩的。若真是有人潜入,为何无人察觉动静?您的宫女呢?为何没人听见?”
贤妃沉默片刻:“我那晚吃了药,早早遣退了人。醒来时窗已半开,茶也凉了。”
“所以您并不知窗何时被打开?”
“不知。”
苏知微点头:“那我可以去看看后窗吗?”
贤妃迟疑了一下,终究没反对。
后窗临着一条窄巷,外面是宫墙夹道,平日少有人走。青砖地面已被清扫过,看不出痕迹。窗框擦得干净,连灰尘都不多。
苏知微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窗台边缘。指腹掠过一处细微凸起,像是被硬物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她回头对春桃说:“打盆水来。”
春桃愣了下,立刻跑去偏房提来一桶井水。苏知微接过瓢,慢慢将水泼在窗下的地面上。
水渍渗入砖缝,很快显出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那是土质被踩实后不易吸水的结果。
“这儿被人踩过不止一次。”她说,“而且是刻意踩出一个脚印的形状。”
贤妃站在窗边,脸色微微发白。
苏知微又取出银簪,轻轻刮下窗台上的浮尘。簪尖带回一点灰白色粉末,在阳光下一照,能看出排列整齐的划痕。
“这不是自然磨损。”她转向贤妃,“有人用布裹住鞋底,蘸了粉,在窗台上拓印鞋印。伪造痕迹,栽赃于您。”
贤妃嘴唇微微颤抖:“不可能……怎么会……”
“还有这茶。”苏知微指着案上那只青瓷盏,“说是残留药汁,可您服的是安神汤,尚药局每日都有配给记录。我去查过,那晚您领的药量只够煎一碗,且成分正常。若真有人加料,药性反应不会只是‘神色恍惚’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更何况,若您真与人私会,为何不留对话痕迹?不留信物?不留体温残留?一个脚印,一盏冷茶,就想定您死罪?”
贤妃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水光。
“那你为何肯帮我?”她声音发颤,“我之前……我曾向皇后告发你懂邪术……你是靠那些手段活下来的,我怕……我怕连累自己。”
苏知微看着她,没有回避:“我帮您,不是因为您对我好过。是因为这案子假得太明显。鞋印是假的,窗是被人推开的,茶没毒,也没有外人进出的迹象。您不是被捉奸,是被人设局。”
贤妃怔住,良久,缓缓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扶地,额头抵着手背。
她没说话,肩膀却开始轻轻抖。
苏知微没劝,也没走。她知道这一跪,不只是谢恩,更是压了半个月的心防终于塌了。
过了好一会儿,贤妃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却稳了下来:“你说得对。我是怕。我无宠无子,全靠谨言慎行活着。那天听说你识破鸠涎,又被皇上召见,我才敢想……或许还有人能查清这事。”
她直视苏知微:“现在我相信了。你不是为了争宠,也不是为了往上爬。你是真的想查清楚。”
“真相不该被埋。”苏知微说,“但我一个人查不动。若您日后愿意守住一道公义,我也无需孤身前行。”
贤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俯身叩首:“从今往后,承华殿若有风吹草动,必先告知苏氏。”
苏知微没躲,也没扶。她受了这一礼,只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春桃一直没说话,直到拐进偏殿院门,才低声问:“娘子,贤妃真的不会再反咬一口吗?”
“她要是想保命,就不会跪下来说那句话。”苏知微走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旧木箱,“人心都是算过的。她现在知道,得罪贵妃还有活路,得罪我不行。”
她打开箱子,里面堆着些旧衣、碎布、几本泛黄的诗集。这是原主留下来的东西,她一直没动。
手指拨到箱底,忽然碰到一块硬物。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枚铜钱,边缘锈蚀,正面刻着“大曜”二字,背面有个小小的“军”字。
春桃凑过来:“这钱……怎么看着不像宫里用的?”
苏知微没答。她只把铜钱攥在掌心,低头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桑皮纸,提笔写下几个字:承华殿窗台划痕,系布拓伪造;茶无异样,鞋印人为布置;贤妃案,伪。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成小方块,塞进袖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