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把那支短银簪从阴影里拿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眼。簪身光滑,没一点刮痕,和她昨夜交给春桃时一模一样。她手指轻轻一拨,簪头旋开,空心的内槽干干净净——信还没送回来。
她合上暗格,正要起身,门被推开了条缝,春桃闪身进来,顺手带上门,肩头微微起伏,像是快步跑了很久。
“拿到了。”她压着声,从袖口摸出个青布小包,又从裙褶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春兰亲手给的,鞋印拓在这块布上,灰土用香囊装着,我怕漏,又裹了一层油纸。”
苏知微接过,先不拆,只问:“有人看见你拿?”
“没有。我在佛堂后角门等的她,她说那边没人巡,就两句话工夫。她脸色很白,手都在抖。”
“她主子现在什么样?”
“贤妃娘娘今早照常请安,回宫后就关了门,谁也不见。听说宫正司的人去提陈福了,估摸着快审完了。”
苏知微点头,把布包摊在桌上。她先打开油纸,倒出一点灰土在瓷碟里,颜色偏黑,夹着些细碎的白点。她用银簪尖挑了挑,凑近灯火看。
“不是松枝烧的。”她说,“松火味冲,灰是灰白的。这灰里有蜡粒,烧得不透,应该是蜂蜡混了麻线做的引芯——市集上三文钱一根的那种火折子。”
春桃皱眉:“宫里不用这个?”
“宫中火折子统一配发,用的是浸过硝水的桑皮纸卷,燃得慢,灰呈淡黄,不会这么黑。”苏知微把簪子蘸了点水,搅进灰里,慢慢沉淀后,底下浮起一层油光,“而且,夜里翻墙私会,谁会用这么亮的火折子?一划就是一团火,还没靠近墙根就被人看见了。”
她抬头,“再说风向。贤妃住处背北朝南,昨晚西北风刮了一宿。要是有人在墙外点火,灰烬该往东南飘,可她说灰堆是在墙根西角发现的,正好逆风。除非那人蹲在墙角不动,否则不可能留下那么集中的一堆。”
春桃听得眼睛发亮:“那就是假的?”
“还不敢断定。”苏知微把瓷碟推到一边,展开那块布条。
鞋印拓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整体轮廓。她从箱底取出一本旧册子,翻开一页,上面画着几双不同品级太监的靴样。
“低阶内侍穿的是牛皮底直纹靴,防滑用的。”她指着图样,“你看这里,纹路是竖的,从脚跟到脚尖一条条排开。可这个拓印……”她用簪尖沿着边缘描,“底部有斜交叉的纹,像是织布机压出来的底料。这种鞋,市面上卖得多,宫里反而没人穿。”
春桃凑近看:“会不会是那个陈福自己买的?”
“一个管库房的小太监,月俸不过三百文,买双宫制靴都勉强,还会特意去买双不合规矩的鞋去翻墙私会四妃之一?”苏知微冷笑,“他要是真蠢到这个地步,早该被赶出宫了。”
她收起册子,从药匣里取出一小包石灰粉,这是她一直留着防潮用的。她把布条铺平,轻轻撒上一层粉,等了几息,再用软布拂去表面。
“人在走路时,脚底会自然渗出油脂和汗液,哪怕穿鞋,地面也会留下微量痕迹。石灰遇湿会变色,要是这鞋印真是夜里踩出来的,至少该有点反应。”
她指着布面:“你看,粉落下去是干的,拂掉后下面也没变色。说明要么这鞋印早就留在地上了,要么根本没人踩过。”
春桃吸了口气:“那就是有人故意做出来栽赃的?”
“八九不离十。”苏知微把东西一样样收好,“鞋印不对,火折子不对,痕迹无滞留反应,三样加起来,已经能说事了。”
“那咱们现在就写信告诉贤妃娘娘?”
“不急。”苏知微摇头,“她现在被禁足,贸然递消息,反倒惹人怀疑。而且……”她顿了顿,“真正想动她的人,不会只留这两样证据。宫正司动作这么快,背后肯定有人推着。我们现在出声,容易被打压下去。”
“那怎么办?”
“等。”苏知微把银簪重新旋紧,放进袖袋,“让她再熬两天。等宫正司把口供做实了,我们再反手掀出来,才够分量。”
春桃犹豫:“可万一……陈福扛不住,认了呢?”
“他认了,案子就定了。但只要我们手里有证,就能逼他们重查。”苏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风铃轻轻响了一声,“你现在回去,找春兰传个话——让贤妃这几天别慌,照常吃饭睡觉,别露怯。尤其别主动提这事,越安静越好。”
“那……证据呢?”
“我今晚整理成文。”苏知微回身,“不写‘法医鉴定’,也不提什么现代道理,就说‘观地迹三日,察火痕五更,辨足印于尘泥之间’,听起来像术士那一套,但把关键点都列出来:鞋制不符、火材异类、墙根无滞留之迹。她拿这个去找皇后,说是自己请人暗查所得,不必提我。”
春桃点头记下。
“还有。”苏知微从笔筒里抽出一张废纸,撕下一角,用炭笔写了个“安”字,“你下次见春兰,把这个给她。她要是回个‘药’字,说明一切顺利;回‘茶’字,就是有动静。别说话,别碰面,纸上往来就行。”
春桃小心地把纸角收进贴身荷包。
“去吧。”苏知微说,“天快亮了,别让人撞见你半夜来回跑。”
春桃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屋里只剩苏知微一人。她吹灭一盏灯,留下一盏在案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纸,开始写字。
“戌时三刻,西墙角发现鞋印一枚,长八寸二分,底纹呈斜十字交织状……”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核对记忆中的细节。
写到火折子那段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角落的药炉。
炉上还搁着昨夜煎过的药罐,盖子没盖严,残渣干在罐底。她走过去,用筷子扒了扒,闻了闻。
芸香。
她眼神一动,立刻翻出贤妃上次送来的胭脂盒子,撬开底盖,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香气衬纸。她捻了一点碎屑,扔进炉里。
火苗跳了一下,散出一股刺鼻的廉价香味。
和灰土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猛地站起身,把纸上的字全部划掉。
不能只说火折子不对。
得加上一条——火折所燃之香,与贤妃日常所用沉水香不符,反与贵妃赏下的胭脂衬纸同源。若那人真是来私会的,怎会连主子惯用的熏香都不知?
她重新提笔,手稳得没一丝抖。
“其三,火痕残留气息杂劣,含芸香粉屑,与贵妃所赐胭脂内衬相类。私会之人,岂能不知寝殿常用之香?此为疏漏,亦为破绽。”
最后一句写完,天已微亮。
她把纸折成方块,塞进一个旧药方袋里,在封口处滴了点蜡,按上指甲印。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春桃回来了。
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春兰给了‘药’字。”
苏知微点头,把药方袋递过去:“还是老路线,交给她。记住,别碰,别说话,放下就走。”
春桃接过,刚要转身,忽然压低声音:“娘子,春兰刚才多了一句——她说,那盒胭脂,贤妃娘娘昨夜打开了,抹了一点在手腕上。”
苏知微的手顿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