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阴冷潮湿的石壁上,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影子无限拉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肉类被烧焦的焦臭味。
“哗啦——!”
一桶混着粗盐的冰水,狠狠地泼在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囚犯身上。
“啊——!”囚犯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昏死中惊醒。他十指的指甲已被尽数拔去,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此人,正是张伯行和刘子安在江南解试舞弊案中抓获的核心联络人——一个表面上是古董商,实则是门阀与京城逆党之间传递消息的死士。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大马金刀地坐在刑架正前方,手中把玩着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本官的耐心有限。你在这诏狱里熬了三天,能扛过七套大刑,算条汉子。但你要知道,锦衣卫有一百零八种死法,你现在连零头都没尝到。”
沈烈将通红的烙铁缓缓靠近那联络人的眼前,“说吧,除了王克俭,京城里到底还有谁在给你们输送银两,让你们在地方上搞舞弊?你们这群臭水沟里的老鼠,到底在盘算什么惊天阴谋?!”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只是替王大人办事……”联络人还在死扛。
“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烈冷哼一声,将烙铁扔进炭火盆中,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正是刘子安从江南抄来的那本。
“这账本上的钱庄暗记,确实是王克俭的。但锦衣卫查了这笔银子的源头,它是从内务府宗人司的一个秘密账户里流出来的!”沈烈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联络人,“能调动宗人司密款的,整个大周,除了那位装疯卖傻的奉国将军李崇义,还能有谁?!”
听到“李崇义”三个字,那联络人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沈烈这等老刑名的眼睛。
“看来,本官猜对了。动手,给他上‘梳洗’之刑,梳到他说为止!”
“不!不要!我说!我全都说!”
在锦衣卫令人发指的酷刑威慑下,联络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犹如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沈烈连夜带着带着那份按着血手印的厚厚供词,以及从联络人隐秘住所搜出的几封密信,面见赵晏。
赵晏一袭青衫常服,站在书案前,神色平静地翻看着那几封密信。老刘则提着刀,宛如铁塔般守在门边。
随着密信内容的展开,赵晏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了一层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机。
“好一个装疯卖傻的李崇义。当年宗室叛乱,他躲得比谁都快,本王念他未曾直接参与,留他一条性命。没想到,这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竟然憋了这么大一个杀招。”
赵晏将密信扔在桌案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度的森寒。
沈烈在一旁咬牙切齿地说道:“王爷,这李崇义简直丧心病狂!他不仅勾结王克俭那些门阀世家在恩科上搞破坏,更可怕的是他那套四步连环的谋逆大计!”
供词上,李崇义的四步连环毒计,被完完整整地剥裂开来:
第一步:污名化!
利用门阀世家在地方解试中制造舞弊乱局,然后倒打一耙,散布“赵晏操纵科举、结党营私、意图篡位”的谣言。以此煽动落榜的学子在京城闹事,动摇赵晏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威望,借机离间君臣关系。
第二步:劫狱救主!
算准了恩科开考之日,京城的防务重心会全部集中在贡院,导致诏狱防守空虚。李崇义将亲自率领暗中蓄养的死士,突袭诏狱,救出被关押的漠北鞑靼大汗蒙力克!同时,煽动蒙力克留在漠北的残部旧部南下,里应外合,制造边境大乱!
第三步:调虎离山!
李崇义竟然暗中联络了南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许以重利,让其在东南沿海发兵,攻打泉州、澎湖;同时买通安南叛将黎文渊在南疆闹事。三面受敌之下,逼迫赵晏必须亲自率军离京平叛!
第四步:京城政变!
只要赵晏一离开京城,李崇义便联合宗室余孽、门阀旧党,在京城发动政变,废黜幼主赵衡,拥立自己为帝!事成之后,与蒙力克、荷兰人瓜分大周江山!
这不仅是谋反,这简直是通敌卖国、要将大周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爷!人证物证俱在!末将这就去封了李崇义的将军府,把他这老巢一锅端了!”沈烈急得双目赤红。
“端了将军府?然后呢?”
赵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崇义既然敢布下这么大的局,他在京城甚至军中,必然还有无数我们不知道的暗线。你现在抓他,只能抓一个李崇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瘤,只要一听到风声,立刻就会蛰伏起来,等本王以后南征北战时,再在背后捅刀子!”
“可是王爷,这阴谋环环相扣,一旦让他发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发动不了。”
赵晏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的诏狱位置画了一个鲜红的圆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傲岸的弧度。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道,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本王的棋盘之上。”
赵晏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刘,下达了第一道核心指令:
“老刘,李崇义这第二步棋,是冲着诏狱里的蒙力克去的。他以为贡院开考,诏狱就会空虚。”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猎手光芒:“本王要你,将计就计!从明日起,撤走诏狱外围明面上的守卫,只留平时的一半兵力。给他制造一个防守空虚的假象!”
“但暗地里,你亲自挑选最精锐的八百名王府亲卫,换上狱卒的衣服,给本王在诏狱内外,布下天罗地网!不要在外面拦他,让他带人杀进去!等他进去了,把门一关,瓮中捉鳖!”
“东家放心!”老刘咧嘴一笑,仅剩的右臂握紧了刀柄,独眼中透着嗜血的兴奋,“这瓮中捉鳖的活儿,俺老刘最熟了!管他带多少死士来,俺保证让他们一个都出不去!”
“沈烈!”赵晏再次点将。
“末将在!”
“李崇义这第三步棋,想跟漠北残部里应外合。”赵晏指着地图最北方的北庭都护府,语气铿锵有力,“立刻八百里加急,传本王最高军令给克烈部首领!”
“令他率领三万漠南铁骑,死死钉在漠北南下的各处要道上!告诉他,只要发现有任何打着蒙力克旗号的残兵游勇敢靠近长城防线,不必请示,立刻全歼!一个活口都不留!”
“本王要彻底斩断李崇义在北边的所有外部勾连,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
“末将这就去办!”沈烈重重抱拳。
接连布下两道绝杀之局,赵晏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看着桌案上李崇义的供词,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定力。
“王爷,那李崇义第一步的污名化,和联合南洋、安南的阴谋,咱们不管了吗?”沈烈临走前,忍不住问道。
“管。怎么不管?”
赵晏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想让那些落榜学子闹事,想毁了恩科的清誉。那本王就让这场龙虎恩科,变成大周有史以来最公平、最光芒万丈的一场科举!”
“至于南洋和安南……”
赵晏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无上霸气:
“等本王在考场上收拾完了这群门阀世家,在诏狱里宰了李崇义这个内贼。本王自会亲自率领我大周的坚船利炮,去告诉那些红毛番和安南叛军,大周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沈烈,继续盯着李崇义。不要打草惊蛇,让他继续做他的皇帝美梦。”
赵晏的声音,在密室中缓缓回荡,带着终结一切的杀伐决断:
“本王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所有的底牌,是如何在本王面前,一张一张地变成催命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