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长官,请留步。”
码头出口的沙袋工事后,转出一个戴着“宪兵”臂章的上尉。
他身后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登记簿,簿子边角卷了起来,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番号。
两个士兵正站在桌子旁边,检查一队商贩的行李,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筐,筐里装着布匹和盐巴。
这些商贩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走了好几天路,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有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有人光着脚,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血糊在脚趾缝里,干了的黑红,没干的还往外渗。
筐里装的是粮食,小麦和玉米粒全部混在一起,袋子底下还压着几捆山货,木耳和干菇,用麻绳捆着,捆得结结实实。
这些东西拿到湖北来卖,能换回盐巴、布匹和药品。盐是活命的东西,布是遮体用的,药是救急的。河南那边缺盐缺布缺药,湖北这边稍微好一点,来回一趟,赚的就是活命的差价。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被拦住了,解开包袱,包袱皮是一块旧麻布,麻布磨出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东西。士兵翻了翻,拿起一个布包捏了捏,又放下了,挥手让他走。
那汉子赶紧把东西拢进包袱里,塞进筐里,挑起担子,弯着腰,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码头。他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盖发黑发紫。走了没几步,脚趾头踢在一块石头上,他疼的龇了龇牙,但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走。
徐国桢站在栈道边上,左手套已经戴好了,白布紧贴在手指上,右手套还没戴,卷成一团攥在掌心里。他的目光从上尉脸上划过去,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中校从后面跟上来,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徐国桢没动,中校便上前一步,挡在上尉面前,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伸进包里把里面的文件拿了出来。
纸是白色的,边角整齐,他双手捧着,递到上尉面前:“军委会军法执行总监部,徐国桢少将。奉委座手谕,赴第五战区枣阳县城执行特派公务。”
上尉接过纸张,低头看了一眼。
纸面上盖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大红色篆体字,他不是没见过军委会的公文,但“军法执行总监部”和“特派公务”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他还是第一次见。
军委会军法执行总监部的少将督察,又特派到第五战区,那就不只是督察了,是兼任第五战区军法巡察专员。
这种人有权巡察战区所属各部队的军法执行情况,有权调阅卷宗,有权提审涉案军官,有权向军委会直接报告,连战区长官部都不能拦。
上尉的脸色变了变,立刻把纸张递还给中校,脚跟一并,“啪”的一声,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退后一步,让出半个身位,目光从徐国桢身上移开,转到王柏龄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布长衫,藤箱,文明棍,不像军人,不像商人,也不像教书先生。
“这位先生是?”
王柏龄从怀中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布面证件,证件不大,巴掌大小,他翻开证件,内页贴着一张半身照,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头发还没全白,嘴角抿着,表情严肃。
照片旁边印着几行字——“军事委员会委员 王柏龄”,照片一角盖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钢印,印是圆的,边缘压进了纸面,摸上去有凹凸感。
“老朽王茂如,去枣阳看看。”王柏龄把证件合上,塞回怀里,说得轻描淡写。
王柏龄?
如果顾修远在这里,肯定会惊呼出声。这个名字在黄埔系将领中分量不轻,只是这些年不怎么露面了,知道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王柏龄,字茂如,1889年生人,年届五十。
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10期炮科毕业,与蒋介石同期留日,从振武学校到士官学校,两人同学多年,是真正的蒋氏早期亲信。
这在当时的中国军界是非常有含金量的履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是清末民初中国军官留学的最高学府,蔡锷、阎锡山、孙传芳、张群、程潜、何应钦等人都从这里毕业。
能进这所学校的人,回国后只要不犯大错,混个将军是迟早的事。
1924年黄埔建校时,他实际主持筹建工作,出任首任教育长,后改教授部主任。
黄埔军校的教育长,相当于现在的常务副校长,校长不在的时候,全由教育长说了算。
虽然蒋介石在当时是校长,但他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打仗,所以黄埔军校的日常事务、课程安排、教官聘用、学生管理,全是王柏龄在管。
保定军校和黄埔军校出来的将领,见了他都得叫一声“老师”或“教育长”,这不是客气,是规矩。
他把黄埔的架子搭起来的时候,何应钦还在他手下当战术教官。后来何应钦做到陆军总司令、军政部长,不管人后如何,在人前见了王柏龄还是得规规矩矩地叫一声“王老师”。
1927年北伐期间,他率第一军第一师留守南昌。孙传芳的主力并未彻底消灭,趁北伐军主力东进之机,调集重兵反扑南昌。
第一师仓促应战,寡不敌众,南昌失守。王柏龄指挥部队突围,撤出南昌,损失不小。蒋介石回来后认为他防守不力,要撤他的职。
但真正让他下台的,不是南昌失守本身,而是何应钦等人在背后排挤,借机把第一军牢牢抓在手里。
王柏龄从此被踢出军界,1931年起,他挂着中央军校教授部主任、军事委员会委员的头衔,实际上已经没了实权,成为了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1937年后基本赋闲,在昆明养病礼佛,不问军政。
一个黄埔建校的元老,蒋介石的老同学,教过上千名将领的教育长,就这样退出了军界,如今穿着灰布长衫,拄着文明棍,拎着藤箱,从一艘小火轮上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