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
太子座下骏马受惊般连退数步。
赢宴眼底燃起灼灼亮光。
“师尊当真……深不可测!”
六指琴魔朗声喝彩,拇指高竖。
“越女前辈,名不虚传!”
可越女的招式并未就此收束。
下一瞬。
她手中竹杖倏然向下挥落。
磅礴内力如潮奔涌,尽数贯入那些悬空的佛珠。
本是达摩攻伐之器的佛珠,此刻调转锋芒,反向其主袭去!
达摩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怠慢。
双掌疾翻,周身内力奔流汇聚,于身前凝成一幅巨大的八卦光轮,正欲迎击呼啸而来的佛珠。
“噗、噗、噗……”
一枚枚佛珠接连撞上光轮,相继坠地。
一枚、两枚、三枚……直至第十五枚。
然而第十六枚触及之时——
八卦光轮骤然迸裂,碎如齑粉!
达摩心头剧震,瞳孔骤缩。
余下四颗佛珠再无阻隔,接连击中他的胸膛。
“砰!砰!砰!砰!”
这位修行近两百载、被誉为一代宗师的陆地神仙圆满境强者,竟被自己的佛珠轰得倒飞而出。
他只觉胸骨如遭雷击,剧痛钻心,数根肋骨应声断裂。
身形踉跄间,他勉力抬臂,指向那道依旧淡泊的身影,声音发颤:
“你……你早已不是陆地神仙……你突破了那道天堑,是不是?”
“越女……老衲参悟佛法一生,近二百载苦修……竟在你手下走不过一招……”
今日若只是寻常切磋,我达摩已算败了。
可此战关乎两国存亡,我唯有以命相搏!
你既接得住我的佛珠,便再试试这达摩剑法罢。
话音未落,达摩双袖陡然鼓荡。
太子身侧八名将军腰间的长剑竟同时铿然出鞘,凌空飞起!
八剑如受牵引,在达摩浑厚内劲催动下破空疾射,直指越女心口。
赢宴在旁观战,心头一紧,不由得向前疾趋数步——倘若师父遇险,他必立刻出手。
半空中的越女却只轻轻抬手一摆,意态从容。
那八剑已逼至身前!
越女这才将手中竹竿信手掷出。
那青竹竿飞旋而起,搅动气流成涡,嗡鸣不绝。
剑锋甫入旋涡,劲势便如泥牛入海,尽数消弭。
达摩踉跄后退数步,唇边溢出一道鲜血。
越女的攻势却未稍停。
她袖风一卷,素手自空中推出——越女掌力贯注竹竿,竿身猛然一震!
方才那八柄剑竟调转方向,反向达摩射去!
达摩骇然欲以内劲相阻,却已不及。
剑光连闪,左臂、右肩、双腿接连被刺穿。
最后两剑贴着他耳际掠过,削去半片耳廓。
达摩轰然倒地,鲜血自周身创口涌出,竟在沙地上淌出淡淡金泽。
赢宴暗自凛然:这达摩果然天赋非凡,血中已现金芒,假以时日或成佛门宗师。
可惜他今日遇上的,是越女。
黄沙漫卷,血色渐沉。
太子慌忙在身后喊道:“快!快去把国师带回来!”
前方的越女收剑而立,她知道此战胜负已定。
她没有再向前一步。
可她的同伴赢宴,又怎会放过这样的时机?
那道如幽魂般的身影已掠至阵前。
此刻,再没有谁能拦住他。
当赢宴落在达摩面前时,这位高僧愕然睁大了双眼。
“阿弥陀佛,雨施主,救人一命胜造……”
话音未落。
一道寒光已刺入他张开的嘴中,贯穿头颅,将他钉死在地。
“整日阿弥陀佛——”
赢宴手腕一拧,“既说六根清净,又何必入宋廷当国师,享珍馐、饮美酒、拥佳人?真无欲无求,就该在深山古寺里修一辈子。”
剑锋横斩。
达摩的头颅飞起,血喷如泉。
太子双腿一软,几乎瘫倒。
宋军众将面色惨白,心底发寒。
而周军阵中,士气如沸。
越女自半空飘然落下,士兵望她的目光犹如仰望神只。
战鼓将起,太子强逼自己镇定。
身旁老将急令全军止步,扬声高呼:
“国师被害,此仇必报!谁斩敌首,便是功德圆满,受我佛庇佑!”
就在这时,赢宴怀中的传音器响了。
江玉燕的声音轻轻传来:
“相公,邀月已至洛阳。”
“动手。”
赢宴语声冷澈。
宋军太子立刻调转马头,急令诸将:
“留五万枪兵断后,其余人随我撤!此时士气已堕,不可恋战!”
令下即退,白虎军与行武大营向后退去。
五万长枪兵结阵于前,死死盯着周军的动向。
这些宋兵眼中烧着悲愤的火——他们亲眼看见国师被斩,那尊被视为精神图腾的身影竟如此陨落。
恨意,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支柱。
宋军如潮水般退去之后,青鸟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赢宴身侧。
“主上,可要追击?”
“此时追击并非不可,只是宋军败而不溃,眼中烧的仍是复仇的火。
现在扑上去,我们每斩敌一人,自己也要付出一条性命——不划算。
再等等。”
他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线残光。
“等天彻底黑透。”
夜色如墨汁般泼下来时,邀月与姜泥领着那支影子般的队伍出现了。
每人手中两支火把,在洛阳城外游走如鬼魅。
远远望去,火光连绵如星河坠地,整座洛阳城顿时陷入了疯狂。
城头的守军在乍见的火光中魂飞魄散。
在宋国文武眼中,那突然冒出的敌军竟有十万之众!
邀月的影子军随着夜色加深,缓缓向城门方向压近,每一步都刻意拖出沉重的烟尘,摆出即将攻城的架势。
洛阳更乱了。
惊慌失措的臣子们连夜奔向宫廷,脚步声、禀报声撕碎了皇城的寂静。
宋帝这两日心神俱疲,本就难以入眠。
他刚在德妃宫中得了一刻松懈,正拥衾欲睡,外间骤然响起的急报便将他惊起。
“何事慌张?”
“陛下……周军杀来了!”
“周军在天水郡交战,朕自然知道,这也值得深夜来扰?”
“不是天水郡——是洛阳城北!城外……城外有周军十万!”
宋帝猛地掀被下榻,赤足冲到殿门前。
“胡言!周军主力分明被太子拖在天水,洛阳城外怎会凭空冒出十万大军?你抬头看看——”
他匆匆登上城楼,向外望去。
夜幕深处,无数火把正汇成流动的火河,缓缓朝城墙蔓延而来,火光映亮半面天空。
宋帝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扣住墙砖。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子在天水是怎么打的仗,竟能让十万敌军摸到洛阳脚下!”
他又恨又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洛阳守军还剩多少?”
“仅……仅三万。
若对方十万兵马全力攻城,只怕守不住啊陛下。”
宋帝闭目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色。
“ ** ——点燃烽火!传讯太子,令他立即回师救援!我要他前后夹击,把这十万周军吞在洛阳城下!”
“遵旨!”
烽火台上,狼烟混着烈焰冲天而起。
远处暗影之中,邀月与姜泥相视一笑,火光映亮她们沉静的眉眼。
夜色渐浓,营火在宋军大营中零星闪烁。
太子赵宸卸下甲胄,由侍女伺候着正要歇下,连日的奔波令他眉宇间尽是倦色。
帐外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官几乎是跌撞进来,声音发颤:“殿下!烽火——三处烽火全亮了!”
帐中烛火一跳。
太子猛地转身:“三展烽火?洛阳告急?”
“正是!是求援信号,陛下危急!”
一旁的老将刘峥当即踏前一步,抱拳道:“殿下不可!此刻我军与敌对峙,主帅若率部回援,军心必溃,大势去矣!”
他须发微张,字字沉重,“还请殿下以战局为重。”
太子却已听不进去了。
他背过身去,望向帐壁上悬挂的江山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火光映着他年轻的侧脸,额角渗出细汗。
父皇……那个自幼教他“忠孝为本”
的严父身影,此刻压倒了一切权衡。
“刘峥,”
他倏然回头,眼神决绝,“你率行武营十五万留守大营,稳住阵脚。
王天虎!”
“末将在!”
“点齐你的白虎军,即刻整装,随我驰援洛阳!”
“遵命!”
军令如山,大营顿时如沸水泼油。
马蹄声、铁甲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混作一片,火把慌乱移动,在夜幕里拖出凌乱的光痕。
远处山巅,赢宴负手而立,夜风鼓荡他的黑袍。
身后青鸟悄然落下,低声道:“烽火已起,太子中计了。”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仍锁着山下那片动荡的营盘。”李寒衣。”
“南部大营已集结。”
“周知若。”
“西部大营待命。”
“铁浮屠。”
“重甲骑兵列阵完毕。”
赢宴微微颔首:“再候一刻。
待太子前锋离营,后军混乱之际——便是总攻之时。”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传令全军:此战决胜,不论生死,功勋厚赏。”
时间在寂静的压迫中流逝。
山脚下的喧嚣隐约传来,太子的白虎军已如一条火龙,匆匆向北折返。
同一时刻,中军大帐内,江玉燕独自立于沙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