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盯着他:“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接下来的时间,姜理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仿佛要把自己灌醉,灌到忘记一切痛苦。
杨昭陪着他喝,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海柔…那个他深爱过、承诺要娶、却最终错过的女子。他刚从镜中世界归来时,还抱着希望,想找到她,告诉她这些年他的思念与愧疚。
可现在…
如果姜理真是海柔的儿子,如果姜理口中的“哥哥姐姐”就是姜玖和姜嫣…那岂不是说,海柔已经入了宫,成了姜世渊的妃子,还生下了孩子?
这个念头如一把钝刀,狠狠刺进杨昭心里。
外甥生死不明,喜欢的女子已成他人妇…
他还有什么可追求的?
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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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杨昭搀扶着烂醉如泥的姜理,踉跄着回到住处。他将少年放在床上,想为他盖好被子,姜理却忽然抓住他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囔:
“大哥…我三哥没了…我皇姐也没了…我娘该怎么办…七哥该怎么办…”
杨昭浑身一震。
三哥?皇姐?
他颤抖着声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来:“海柔…和你是什么关系?”
姜理醉眼朦胧,喃喃道:“那是我娘…我娘…”
杨昭的心,彻底碎了。
他缓缓松开手,退后两步,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地面冰凉,却不及他心中寒冷的万分之一。
外甥没了。
喜欢的女子,成了别人的妻子,还生了孩子。
他这些年的坚持、这些年的寻找、这些年的等待…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你的父亲…”杨昭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是姜世渊吗?”
姜理迷迷糊糊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地点了点头,没有,听听杨昭问的什么。随即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杨昭没听清。
但那个点头,已经足够。
杨昭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喜欢的女子成了仇人的妃子。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他脸上,照在床上的姜理脸上。
两张相似的脸,一对血脉相连的父子,此刻一个醉倒,一个心死,躺在同一片月光下,却彼此不知。
命运,何其讽刺。
咸阳郡外,深山,秦皇陵入口深处。
黑暗,无边的黑暗。
只有辛三省手中那盏“引魂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丈许之地。灯焰跳跃,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阴森。
“我说媳妇儿,”辛三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咱都挖了三天了,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个铜板都没见着…这真是秦皇陵?别是找错地儿了吧?”
吴文锦走在前面,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就是这里没错。我爷爷当年可是亲眼见过陵墓入口的,他老人家从不说谎。”
“可这也太穷酸了…”辛三省嘀咕,“好歹是上古人皇的陵墓,咋连点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难不成早就被人盗空了?”
“闭嘴!”吴文锦瞪他一眼,“专心找路。根据记载,秦皇陵分九层,咱们现在顶多在第一层外围。真正的宝贝,肯定在深处。”
夫妻二人都是观海境修士,在这修仙界属于底层,但胆子却不小。这些年靠着探墓、寻宝,倒也攒了些家底。这次在得知辛去疾现在已经平安无事,还当上官之后,心便放了下来,便抱着“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心态,冒险进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岔路。
辛三省正要往左走,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哐当”一声。
“哎哟!”他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引魂灯照去。
灯光下,一截苍白的手臂从碎石中伸出,手指微屈,仿佛在抓握什么。
“粽、粽子?!”辛三省声音发颤,下意识后退。
吴文锦却比他镇定,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不是粽子…是人!”
她蹲下身,扒开碎石,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玄色衣衫,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血肉翻卷,已开始腐烂。脸上、身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若非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具尸体。
辛三省凑过来,举灯照在那人脸上。灯光昏暗,但依稀能看清轮廓——剑眉,高鼻,面容俊朗,即便昏迷中仍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媳妇儿,”辛三省忽然道,“我咋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吴文锦也仔细看了看,点头:“是有点…好像在哪儿见过。”
辛三省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们平时收集的通缉令、悬赏令,想着万一运气好能捡个漏。
他一张张翻看,灯光昏暗,看得费力。翻到某一张时,他忽然停住,瞪大眼睛,将纸凑到那人脸旁比对。
“我的娘诶…”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媳、媳妇儿!你快看!”
吴文锦凑过去,只见那张通缉令上画着一个男子肖像,下方写着:
“叛贼梁王姜玖,生死不论,擒获者赏上品灵石一万。”
肖像与地上这人,有八九分相似!
“真是他?!”吴文锦也惊呆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狂喜。
一万上品灵石!那可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巨款!就算这陵墓里啥宝贝都没有,单凭捡到这个人,就发财了!
“快!看看他还活着没!”吴文锦催促。
辛三省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点头:“还活着,不过很微弱,估计撑不了多久。”
“那得赶紧救!”吴文锦从储物袋里掏出瓶瓶罐罐——都是他们平时备着的疗伤药,虽然品阶不高,但总比没有强。
她手脚麻利地给伤口上药、包扎,又喂了几颗回气丹。但姜玖伤势太重,这些低级丹药作用有限。
“得带他出去找高阶丹药师…”辛三省皱眉,“可咱们现在在陵墓里,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啊。”
“先绑起来。”吴文锦很现实,“万一他醒了发狂怎么办?这可是合道境强者,捏死咱们跟捏蚂蚁似的。”
辛三省觉得有理,取出特制的“捆仙索”——其实只是掺了点禁灵石的普通绳索,对付低阶修士还行,对付姜玖这种级别根本没用,但图个心理安慰。
两人将姜玖绑好,辛三省将他背在背上。姜玖虽瘦,但成年男子的体重加上一身伤,还是让只有观海境的辛三省颇为吃力。
“走吧,先找路出去。”吴文锦举着地图,继续在前引路。
黑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更添诡异。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辛三省脚步一顿,警惕地举起引魂灯。
灯光所及,几道黑影正从甬道深处缓缓走来。
那些“人”身形高大,穿着破烂的古代甲胄,皮肤呈青灰色,眼眶空洞,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最可怕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有几个达到了灵元境!
“真、真有粽子?!”辛三省腿都软了。
吴文锦脸色也白了,但还强作镇定:“怕什么!咱们是修仙者!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话音未落,那几个“古尸”已加速冲来!
“跑啊——!”辛三省尖叫一声,背着姜玖转身就跑!
吴文锦紧随其后!
古尸在后方紧追不舍!它们速度极快,脚步沉重,震得甬道都在颤抖!
辛三省拼命狂奔,但背着一个人,速度大打折扣。眼看古尸越来越近,他心中一横,对吴文锦喊道:“媳妇儿!分头跑!老地方汇合!”
说着,他将背上的姜玖往旁边一个岔道一扔,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三省——!”吴文锦惊叫,但来不及多说,只能跟着丈夫的方向跑。
古尸似乎犹豫了一下,分作两路,一部分追辛三省夫妇,一部分朝姜玖所在的岔道走去。
岔道内,姜玖被摔在地上,剧痛让他从昏迷中短暂苏醒。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一片黑暗,和几个摇晃走近的身影。
我是谁…
我在哪…
我…死了吗?
混沌的思绪中,只有这些碎片在漂浮。
一个古尸走到他面前,伸出青灰色的手,抓向他的脖颈。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姜玖眼中,一丝本能的光芒闪过。
他抬起仅存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抓住那只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
古尸的手腕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古尸发出嘶吼,另一只手抓来!姜玖侧身避开,右手并指如剑,点在其眉心!
“噗!”
古尸身体僵住,随后轰然倒地,化作一地黑灰。
另外几个古尸见状,同时扑上!姜玖虽重伤濒死,实力百不存一,但战斗本能仍在。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古尸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点在要害,不过几个呼吸,所有古尸尽数化为飞灰。
做完这一切,姜玖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臂,又感受着体内几乎枯竭的本源,意识逐渐清醒。
我没死…
但离死也不远了。
外面…怎么样了?
嫣儿…小理…燕云楼…
一个个名字在脑中闪过,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必须活着出去。
必须。
姜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转头,只见一男一女两个修士狼狈地跑回来,正是辛三省和吴文锦。他们身上带伤,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