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三天就有了消息。
纪黎宴再次进宫的时候,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嬷嬷在旁伺候。
“你让哀家查的那个许多,哀家查了。”
太后靠着软榻,手里的茶盏轻轻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纪黎宴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
“他确实有问题。”
“许多跟了老大十五年。表面上看规规矩矩,没什么出格的。”
“但哀家让人查了他近三年的出宫记录,发现他去得最勤的地方,是城南的一座道观。”
“青云观?”纪黎宴脱口而出。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继续说:
“对,青云观。那个道观明面上是一个破落的小庙,许多每次去,都是给一个叫玄清子的道士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不知道。”太后摇摇头,“哀家的人查不到那么细。但有一点很可疑。”
“那个玄清子,不是正经道士。”
纪黎宴眼睛一亮:“那是什么人?”
“一个江湖术士,擅长模仿笔迹。”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此人在江南一带犯过事,几年前失踪了,没想到是投到了老大门下。”
擅长模仿笔迹。
江湖术士。
安王。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纪黎宴想不明白了都不可能。
“姑奶奶。”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有没有办法把那个道士抓起来?”
太后挑眉:“抓他?以什么罪名?”
“就说他...就说他是逃犯!您不是说他在江南犯过事吗?那肯定有案底啊!”
“有案底,但那是江南的事,京城这边没有苦主,就算抓了也治不了重罪。”
太后想了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证明他最近犯了事。”
纪黎宴心里一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他能证明玄清子帮安王伪造了太子的笔迹,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是怎么证明呢?
伪造的东西,肯定还在安王手里。
周乐远说澄心堂纸被人调过,戊寅、乙卯、丙辰,三个编号的纸,如果能在安王府搜出来......
“姑奶奶,您能不能让人去安王府搜一搜?”
太后看了他一眼:“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说搜就搜?”
“可是......”
“没有可是。”
太后打断他,“没有确凿的证据,皇上不会同意搜王府。老大是皇子,不是普通大臣。”
纪黎宴瘪了瘪嘴,不甘心。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小六,你告诉哀家,你到底在查什么?”
纪黎宴沉默了一瞬,抬起头,难得一脸认真:
“姑奶奶,孙儿要是说了,您信吗?”
“你先说。”
“安王要陷害太子。”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茶盏轻轻晃了晃,但她很快稳住了。
“证据呢?”
“孙儿没有直接证据,但孙儿知道,安王找那个玄清子,就是为了模仿太子的笔迹。”
“他让人从刑部调了澄心堂纸,准备伪造太子谋反的密信。”
太后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雪团儿打呼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有几分把握?”
“七分。”纪黎宴说,“还有三分,就差证据。”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孙儿...孙儿听说的。”
“听谁说的?”
“不能说。”
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睁开。
“小六,哀家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聪明,但是不愿意显。”
纪黎宴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装傻充愣能骗过所有人?”
太后笑了笑。
“你骗得了你爹你娘,骗得了外人,但你骗不了哀家。哀家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纪黎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你不说,哀家也不逼你。”
太后摆摆手,“但你记住,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你还小,有些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纪黎宴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姑奶奶......”
“行了行了,别煽情。”
太后嗔了他一眼,“哀家帮你盯着老大那边,你这边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哀家。”
“嗯!”纪黎宴重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慈宁宫,纪黎宴的心情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有太后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
纪黎宴从宫里出来,心情正好,结果马车刚拐过街角,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凭什么不让走?这条路是你家开的?”
“就是就是!我们天天走这条路,凭什么今天不让走?”
纪黎宴掀开帘子一看,嘴角抽了抽。
前面路口站着一排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路中间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圆滚滚的脸。
是安平侯府的世子,周景泰。
京城有名的纨绔,跟原主齐名的那种。
但跟原主不一样的是,周景泰是真的蠢,蠢到无可救药的那种。
原主好歹还有张脸,周景泰连脸都没有,全靠他爹的爵位撑着。
“六少爷,是周世子。”福叔低声说。
“我看到了。”纪黎宴眯了眯眼。
周景泰正趾高气扬地站在路中间,指着对面一队人马骂骂咧咧。
对面那队人马穿着太监服,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右眼角有颗痣。
许多。
纪黎宴眼睛一亮。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福叔,靠边停。”
“六少爷,咱们不走了?”
“急什么,看戏。”
福叔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把马车停到了路边。
纪黎宴跳下马车,双手抱胸,靠在车壁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前面的闹剧。
周景泰的声音越来越大:
“许公公,你虽然是安王殿下的人,但也不能不讲道理吧?这条路是朝廷修的,不是你们安王府私有的!”
许多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周世子,不是奴才不让您走,实在是前面在修路,过不去。”
“修路?我怎么没听说今天修路?”
“是临时修的,水管子裂了,不修不行。”
“那你让开,我走过去看看。”
“世子爷,这......”
“让开!”
周景泰一把推开许多,大步往前走。
许多的脸色彻底变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
他快步走过去,笑嘻嘻地喊道:“周世子!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周景泰回过头,看到是纪黎宴,眼睛一亮:“纪六?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路过!”
纪黎宴跑到他身边,“听说前面修路?我看看修成什么样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许多急了,赶紧拦住:“纪六公子,您不能过去,前面危险!”
“危险?”
纪黎宴歪着头,“有多危险?水管子裂了而已,又不是天塌了。”
“就是就是!”
周景泰附和,“纪六说得对,水管子裂了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就看看,又不下去游泳!”
许多被噎得说不出话。
纪黎宴拉着周景泰,绕过许多,大步往前走。
走过路口,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到他们过来,脸色一变。
“什么人?这里是安王殿下的别院,闲人不得靠近!”
“别院?”
周景泰挑眉,“安王殿下在这里还有别院?我怎么不知道?”
“世子爷,这是殿下的私产,您不知道也正常。”
“私产?”
纪黎宴歪着头,“既然是私产,那为什么门口站着太监?安王殿下把太监都调来看门了?”
两个小太监的脸色更难看了。
“纪六公子,请您离开,否则奴才们不好交代。”
“交代?”
纪黎宴笑了,“你跟谁交代?跟我交代?行啊,你交代吧,我听着。”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周景泰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纪六,你说这别院里,会不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可不好说。”纪黎宴煞有介事地点头。
“堂堂皇子,把太监调来看门,这排场,啧啧。”
“要不要进去看看?”周景泰压低声音。
“你疯了?这是安王的地盘,硬闯不好吧?”
“怕什么?我爹是安平侯,你爹是镇国公,咱们两家加一起,安王也不敢怎么样。”
纪黎宴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一脸犹豫: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走走走!”
周景泰拉着纪黎宴就往里闯。
两个小太监想拦,被周景泰一把推开。
门没锁,一推就开。
院子里空荡荡的,正对面是一排厢房,门窗紧闭。
周景泰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正中间的那扇门。
“哗啦——”
门板倒下去,激起一片灰尘。
纪黎宴跟在后面,捂着口鼻往里看。
厢房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一叠整整齐齐的澄心堂纸。
纪黎宴瞳孔一缩。
戊寅,乙卯,丙辰。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编号。
“这是什么东西?”周景泰拿起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澄心堂纸。”纪黎宴说,“宫里头用的,外头买不到。”
“安王在这里藏这么多澄心堂纸做什么?”
“这你得问他。”
周景泰又翻了翻桌上的其他东西,突然拿起一张纸,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太子的字迹?”
纪黎宴凑过去一看。
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跟太子一模一样,但内容大致是——
“太子勾结边将,意图谋反。”
周景泰的手在发抖:“这...这......”
“假的。”纪黎宴说,“有人模仿太子的笔迹。”
“谁?安王?”
“你说呢?”
周景泰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虽然蠢,但不傻。
这种掉脑袋的事,他不想沾。
“纪六,咱们走吧,就当没来过。”
“走?”纪黎宴挑眉,“你觉得能走得了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多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两位公子,你们擅闯王府别院,这是重罪!”
“重罪?”
周景泰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
“我们是朝廷命官之子,你敢动我们?”
“擅闯王府,就算是朝廷命官之子,也一样治罪!”
许多一挥手,“来人,把两位公子请到偏厅,等殿下回来处置!”
侍卫们围了上来。
周景泰吓得往纪黎宴身后躲。
纪黎宴站着没动,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许多。
“许公公,你确定要抓我们?”
“纪六公子,这是规矩。”
“规矩?”纪黎宴歪着头。
“那你解释解释,安王殿下在这里伪造太子笔迹,算什么规矩?”
许多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纪黎宴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伪造的信,在手里扬了扬。
“这封信,如果送到皇上面前,你说会怎么样?”
许多的嘴唇在发抖:“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纪黎宴笑了,“我又不是安王的人。”
“你!”
“我什么我?许公公,我给你两个选择。”
“放我们走,这件事我们当没看见。或者你把我们抓起来,然后我把这封信的事说出去。”
“你选哪个?”
许多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周景泰在后面拉着纪黎宴的袖子,小声说:
“你疯了?你跟他谈条件?”
“闭嘴。”纪黎宴头也不回。
许多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放他们走。”
“公公!”侍卫们急了。
“我说放他们走!”
侍卫们不甘心地让开一条路。
纪黎宴把信塞进袖子里,拉着周景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出了巷子,周景泰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纪六,你...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是安王!是皇子!”
“皇子怎么了?皇子犯法,跟庶民同罪。”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今天的事你也是被牵连的,安王不敢动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爹是安平侯,掌管京城一半的城防军。”
“安王要是动你,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分分钟被人捅出去。”
周景泰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爹管城防军?”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也是......”
周景泰挠挠头,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刚才说那封信是假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太子才不会写那么蠢的话。”纪黎宴翻了个白眼。
“‘意图谋反’四个字,写在信上,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造反?”
周景泰想了想:“有道理。”
“有道理就对了。”纪黎宴拍拍手,“走了,回家。”
“哎,纪六,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当证据。”
“你要告安王?”
“告不告的,看情况。”
纪黎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府里,纪黎宴一头扎进书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封信在他手里,但光有信不够。
信上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像,但纸的编号对不上。
戊寅、乙卯、丙辰,这三张纸如果真是从刑部调出来的,那只要查到调档记录,就能证明信是伪造的。
可调档记录被人撕了。
周乐远说,他跟管汇总的赵书吏关系不错,也许能拿到门禁记录。
门禁记录上,会记载每个进出档案库的人的信息。
如果能证明许多在某个时间点进出过档案库,再结合其他证据,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但需要时间。
周乐远的伤还没好,至少还得养半个月。
纪黎宴叹了口气,把信锁进了书桌的暗格里。
“六少爷,大少爷来了。”丫鬟在外面喊。
纪黎宴赶紧把暗格关上,整了整衣裳,坐好。
纪黎珩推门进来,看到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愣了一下。
“你在看书?”
“对啊!《论语》!”
纪黎宴举起手里的书。
纪黎珩看了一眼封面,嘴角抽了抽。
书拿反了。
“你找我什么事?”纪黎宴赶紧把书放下。
“听说你今天跟周景泰去安王的别院闹事了?”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谁说的?”
“满京城都知道了。”
纪黎宴:“......”
完了,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大哥,你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纪黎珩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好着呢!”
“那就好。”
纪黎珩又道,“以后少跟周景泰来往,他那个人,蠢。”
“大哥,你说的对。”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走了。
纪黎宴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第二天,纪黎宴刚到国子监,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纪六!听说你昨天硬闯安王的别院?”
“纪六!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纪六!安王没找你麻烦?”
纪黎宴被吵得脑仁疼,摆摆手:“别问了别问了,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我听说你跟周景泰一起闯进去的,还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
“就是就是!你们在里面干什么了?”
“行了行了!”纪黎宴一拍桌子,“我就是去看看安王殿下种的牡丹花,怎么了?不行吗?”
众人面面相觑。
李鸣泽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去看牡丹花了?”
“不然呢?去看鬼?”
李鸣泽无语地看着他。
上课的时候,纪黎宴难得没有睡觉。
他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李鸣泽凑过去一看,嘴角直抽。
纸上画的是安王的脸,但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像香肠。
“你画的这是安王?”
“对!像不像?”
“不像,安王没这么丑。”
“那是你眼神不好。”
李鸣泽懒得跟他争。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昭又过来了。
“纪黎宴,听说你昨天闯祸了?”
“谁说我闯祸了?我好着呢。”
“你别得意,安王可不是好惹的。”
“那又怎样?”
纪黎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我又没得罪他。”
“你闯他的别院,还说没得罪他?”
“我说了,我是去看牡丹花的。”
沈昭冷笑:“谁信?”
“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
沈昭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李鸣泽凑过来:“你说安王会不会报复你?”
“他敢吗?”
纪黎宴挑眉,“我爹是镇国公,我姑奶奶是太后,他动我一个试试?”
“话是这么说,但安王那个人,阴得很。”
“阴就阴呗,我又不怕他。”
李鸣泽叹了口气,不再劝。
下午放学,纪黎宴刚出校门,就看到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路边。
没有标识,但拉车的马膘肥体壮,车身的木料是上好的紫檀木。
他见过这辆车。
上次在国子监门口,就是这辆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玉,气质温润如玉。
“纪六公子。”少年笑了笑,“在下有一事相询。”
纪黎宴眨眨眼:“你谁啊?”
“在下姓萧,名衍之。”
纪黎宴一愣。
萧衍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户部尚书的嫡长子,京城有名的才子,去年乡试第一名,今年刚被选入翰林院。
跟原主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你找我什么事?”纪黎宴问。
“上车说。”萧衍之侧身让开。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壶茶,两碟点心,一摞书。
“喝什么茶?”萧衍之问。
“随便。”
萧衍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纪黎宴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
“太苦了。”
萧衍之笑了笑,加了一勺蜂蜜。
纪黎宴又喝了一口:“嗯,好多了。”
“纪六公子,我听说你昨天去了安王的别院。”
纪黎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在说。”
“那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在别院里看到了什么?”
纪黎宴放下茶杯,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萧衍之笑了笑。
“好奇害死猫。”
“我不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