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金色的光晕自林屿魂体中心荡开,没发出一声巨响,却将压在三条空街上的灰黑阴风一寸寸推了出去。
那不是强行掠夺十万魂魄换来的暴涨,而是他在无灯城、哭骨岭、万皮窟与活魂牢一路积攒下来的纯净魂质,终于在十万道清醒之念的共鸣下,寻到了最稳固的河床。
鬼王中境,水到渠成。
林屿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凝实得近乎生人的掌心。
“境界涨了,胆子却不可跟着疯长。”他在心底暗自冷哼了一声,魂体光泽收敛得滴水不漏,“鬼王中境去跟吞了城契的鬼王巅峰硬碰硬,那是嫌自己散得不够快。”
对面,枉死侯腹中的白骨牢城正在剧烈痉挛。
随着成片成片的残魂顺着小满与城外亲友的呼唤挣脱倒刺,原本覆盖在他周身的活魂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干瘪发黑、布满细密裂纹的侯身。
“贱民!通通都是忘恩负义的贱民!”
枉死侯五指抓向虚空,试图用城契本源强行锁死最后几千道还没来得及飞出的残魂,“本侯建城八百年,挡住外头多少荒原恶煞!没有本侯的城契庇护,你们早就被游荡的阴兽撕成碎片了!”
“庇护?”
林屿没有趁势扑上去搏杀,反而将双手拢在袖中,悬在空街正中,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冷冷看着他,“你既然还记得建城二字,那不如睁开眼看看,你肚子里那块石头上,最底下刻的是什么。”
“你懂什么!”枉死侯厉吼,腹中那点城心灯火猛地蹿起三尺高,化作十几条血色火蟒直扑林屿面门,“九幽之下,弱肉强食!他们供养本侯,本侯赐他们一方栖身之地,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林屿身形未动,脚下的返照小域轻轻一旋。
青金色的光面如同一面平滑的古镜,没有去硬砸那些血色火蟒,而是迎着火蟒最核心的那点城心灯火,直直照了过去。
“返照,映本。”
嗡——
一束毫无杀伤力的青金微光,穿透了层层白骨与血雾,精准地落在了枉死侯腹中那块残破的备用城契基座上。
那是一块早已被黑血与怨脂浸得发臭的玄阴石碑。
可在返照之光的洗刷下,石碑表层那些后来刻上去的“抽忆”、“烙罪”、“薪柴”、“圈养”等繁复律令,竟像烈日下的肮脏积雪般迅速消融,露出了最底层几行深深刻进石髓里的古拙篆字。
林屿没有替他念,贴在断墙阴影里的裴无咎却看得一清二楚,冷硬的声音穿过废墟,字字如铁:
“聚无名之孤魂,立百丈之骨墙。凡入此碑下者,不完美籍,不抽前尘,共御阴潮。”
“闭嘴!”枉死侯浑身剧震,像是被一柄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喉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后来阴潮越来越猛,帝庭的岁贡一年比一年重,不抽他们的魂油,这座城怎么撑得住?!”
“撑不住,便把护城之人熬成灯油?”林屿语气平淡,“你最初立碑,靠的是十万孤魂自愿聚拢的守望之念。如今你把他们当柴烧,却还想用当初立下的城契权柄来压人。”
“本侯就是城契!城契就是本侯!”枉死侯双眼赤红,双手猛地按向自己的胸腹,想要强行合拢那座已经空了九成的白骨牢城,“只要城心灯不灭,这方圆百里的地脉就得听本侯号令!”
“是么?”林屿微微偏过头,“那你不妨试试,现在还有几分地脉听你的。”
枉死侯猛地一催魂核。
原本应该顺着城契锁链汹涌而至的九幽阴气,此刻竟在半路骤然断绝。
不仅如此,他腹中那块显露出古老初誓的城契石碑,在接触到外界十万道清醒魂火的刹那,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剧烈嗡鸣!
初誓是“共御阴潮,不抽前尘”。
现行却是“熬魂作脂,虐杀幼童”。
整整八百年的倒行逆施,以前全靠三十六座灯坊抽取的浑噩怨气压着。如今灯坊尽灭,十万囚魂真名重归,那被掩埋了八百年的立城初誓失去污血遮蔽,瞬间与枉死侯如今的屠戮本相撞在了一起!
“噗——!”
枉死侯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黑金色的本源魂血。
他腹中的白骨牢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掰断,十几根粗大的肋骨墙壁当场炸成齑粉,那盏跳动的城心灯更是疯狂倒卷,碧绿与猩红交织的毒火顺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反过来灼烧他自己的鬼王魂核!
“怎么会……这破碑怎么敢噬主?!”枉死侯惊恐地抠挖着自己的胸膛,试图把那块已经和魂核长在一起的城契石碑掏出来。
“不是碑噬主,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林屿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在识海中瞬间算定了最后的收网时机。
对方权柄反噬已成定局,此刻正是外强中干之时,绝不能给这老鬼借地脉逃遁喘息的机会!
“裴无咎,斩链!”
“早等着了!”
断墙之后,裴无咎的身影如一道离弦的黑箭暴起。
就在枉死侯因剧痛而下意识转身的刹那,他左肋下那三条连接着地下旧灯基的暗红实链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裴无咎根本不管头顶残留的鬼王威压,双手握紧那柄粗糙的木剑,眉心那枚曾经用来屈辱定罪的黑色小剑印记,此刻竟被他硬生生逼出一抹璀璨到极致的剑芒!
“给我——断!”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脆响几乎叠在一处。
木剑前端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木屑,但那股积蓄了数百年的孤绝剑意,却实打实地将三条地脉退链齐根斩断!
“啊——!”
退路断绝的瞬间,城契反噬之力再无宣泄之口,彻底在枉死侯体内炸开。
他那堪比鬼皇的虚浮气势如漏气的皮囊般一泻千里,庞大的魔神身躯轰然跪倒在空街中央,将地面的枯骨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林屿直到这时才真正动了。
青金魂影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大坑上方,五指张开,《蕴神真解》的剥离之术化作五道粗壮的青金魂索,直接探入枉死侯炸裂的胸腹之中。
“你想干什么?!本侯乃忘川帝庭敕封的……”
“老夫管你是谁封的。”
林屿眼神漠然,五指猛地向上一提。
“撕啦——!”
伴随着一声凄厉到不似鬼声的惨嚎,枉死侯那团已经被反噬烧得残缺不全的主魂,被林屿硬生生从那具庞大的白骨城躯里剥了出来!
没有给对方自爆魂核的机会,林屿反手一掌,将这团挣扎咆哮的恶鬼主魂,狠狠按向了大坑底部那块彻底显露出来的立城誓言碑!
“不!放我出去!我是枉死城之主!他们离了我活不下去的!”枉死侯的魂体在青金光雨中疯狂扭曲,半边身子已经被石碑表面浮现的初誓篆字吸了进去。
林屿悬在石碑上方,衣袖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惊恐绝望的脸。
“你看清楚了。”林屿指了指远处那片连接成海、根本无需灯坊也能自行运转的十万魂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离不得他们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