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色微明。
燕召国中部地域，清霄宫地界外围。一处隐蔽的山坳中，三道身影悄然伫立。
灵蕴宗宗主一袭白衣，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深沉的眸子。她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山峦，望向那云雾缭绕的深处。那里，便是燕召国第一宗门——清霄宫的所在之处。
秦放站在她身侧，怀中揣着时灵，小家伙似乎感应到气氛的凝重，安安静静地缩着，只偶尔探出脑袋张望一番。
宋浅清立于宗主身后半步，同样轻纱掩面，面容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果然。”灵蕴宗宗主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清霄宫自封山后，方圆数百里的巡查比十年前严密了数倍。”
秦放也注意到了。从他们踏入这片地界开始，已经避开了好几批守山弟子的巡查。那些弟子个个气息沉稳，至少都是圣武境修为，且五人一组，彼此间距不过数里，几乎将整片外围区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莫说是有外敌入侵，就是山中妖兽的半点踪迹，他们也能立刻感知到。
若非秦放有仙武境的神识提前预警，他们恐怕早已暴露。
“再往前，巡查只会更密。”灵蕴宗宗主侧头看向秦放，“小友，可还记得方才商议的计策？”
秦放点头：“宗主放心。我带宋姑娘潜入百里之内，由她施术。一旦成功，我便在暗处等候叶楚歌的出现。”
灵蕴宗宗主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宋浅清身上。
“浅清。”她唤了一声。
宋浅清上前半步，垂眸道：“师父。”
“此去凶险，务必保重。”灵蕴宗宗主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宋浅清能听见，“若遇危急，不必管其他，先保自身。”
宋浅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片刻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弟子知会。”
“嗯。”灵蕴宗宗主微微颔首。
她看向宋浅清，对方也不刻意回避她的目光，直接迎着她的视线，注视着她的眸子。
两人相视一瞬，而后，宋浅清的眼底忽而升起一片淡淡的紫海，却仅在一息之间便暗淡了下去。
“小友，”灵蕴宗宗主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秦放，“浅清便托付给你了。”
秦放郑重拱手：“宗主放心，晚辈定当护宋姑娘周全。”
灵蕴宗宗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秦放深吸一口气，将时灵往怀里按了按，随即侧头看向宋浅清。
“宋姑娘，得罪了。”
宋浅清微微颔首。
秦放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那触感微凉，隔着衣袖仍能感觉到她那纤细的腕骨。
他没有多想，心念微动。丹田深处，时间之力轰然运转。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两人笼罩其中。刹那间，两人与周围的时间产生了微妙的脱节。风慢了，声慢了，就连一旁灵蕴宗宗主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在这片被时间之力扭曲的领域中，秦放和宋浅清的气息被遮掩到了极致。不是隐身，胜似隐身。
“走。”
秦放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牵着宋浅清朝清霄宫方向疾掠而去。
时间法阵之内，外界一息，他们便有百息的时间。那些巡山弟子的神识扫过，只觉一阵微风吹过，什么也捕捉不到。
两人在密林与山石间穿梭，如同两道无声的幽灵。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秦放终于停下了脚步。
远处群峰间，一座巍峨的宫门在山雾之间隐约可见。
“到了。”秦放压低声音，“此处距离清霄宫山门，已不足百里。”
他松开宋浅清的手腕，退后半步，将空间让给她。
“这距离，宋姑娘可以么？”
宋浅清没有立刻动作。她抬眸，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山门。
“可以。”她应答一声。
说完，只见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的气息骤然变化。
秦放瞳孔微缩。
他注意到，一股磅礴的灵力自宋浅清体内如洪水决堤般涌出。紧接着，她的修为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天武一重、二重、三重、四重……
从原本的天武一重境一直到四重境，那股气息才堪堪稳住。
秦放心中惊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他先前在王宫镇武阁内看到过许多能够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的功法武技，但大多是以燃烧修士寿元或损伤根基为代价。可宋浅清此刻的气息虽然暴涨，却并不显虚浮，反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圆融感。
更重要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在他的注视下，宋浅清先前那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已然变成了深邃的紫色。
那紫色不妖异，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仿佛能直透人心。
秦放微微有些讶异。
“小友勿惊。”
宋浅清这时开口，声音却不再是那惯常的温柔清淡，而是另一种更沉稳从容的语调。
秦放一怔，随即恍然。
“宗主？”
“是我。”
宋浅清——不，此刻应是灵蕴宗宗主的意识借宋浅清之身开口。
面纱下，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解释道：“此乃我灵蕴宗独门灵魂秘术。施展此术法，我便能通过浅清之身，来相助小友。”
秦放压下心中的惊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心中暗自感慨，音修一道，看似修的是音律，实则更深层的却是灵魂秘术。音律不过是施术的媒介，真正的力量却藏在意识深处。
想来此刻，灵蕴宗宗主的部分意识便寄宿在了宋浅清体内。
“宗主请便。”他说。
宋浅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盘膝坐下，悬于半空，双目微阖，双手缓缓抬起。
十指纤纤，虚空拨动。
没有琴，可她的手指落处，空气中却荡开一道道无形的音波。那音波无声无色，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它们在宋浅清的灵力加持下，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清霄宫方向扩散而去。
神奇的是，那些音波触及清霄宫守山大阵的瞬间，竟没有触发任何防御。它们像是无形无质的微风，穿过了那层厚重的灵力屏障，悄无声息地渗入其中。
秦放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知道，此刻宋浅清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稍有不慎，便会惊动清霄宫内的强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远处，清霄宫山门依旧平静。
……
清霄宫内，深处密室。
叶楚歌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周身灵力缓缓流转。
数年来，他将自己关在这间密室中不与任何人往来。他将所有的屈辱、不甘、愤怒，全部压在心底，化作修炼的动力。
受伤的风灵根根骨，在这些年的静养和灵药的温养下终于痊愈。他那跌落的修为也重新修炼回了圣武八重境，甚至比当年更精进了一分。
如今，他距离圣武九重境只差临门一脚。
今日，他如往常般闭目苦修。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沿着风灵根特有的路线运转。一个小周天，两个小周天……
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波动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他的意识。
起初只是一丝异样。
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微微恍惚了一下，像是走神，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以为是修炼太久导致的疲乏，没有在意，继续运转灵力。
可那道波动没有消失。
它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他的意识中缓缓扩散开来。不是攻击，不是侵蚀，而是一种……引导。
叶楚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灵力开始不稳。
那些本该顺畅运转的周天循环，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对。
他试图停止运转灵力，退出修炼状态。可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都挣不脱。
那道波动越来越强。
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传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抵灵魂深处的暗示。
是他的潜意识。
叶楚歌的眼皮剧烈跳动。
他想抗拒。
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灵力停止运转，周天循环中断。他被迫退出了修炼状态。
睁开眼的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紫光一闪而逝。
他坐在蒲团上，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只知道，他应该去检查一下宗门的阵法。已经很久没有检查了，万一哪里出了问题，他这个圣子难辞其咎。
是了，检查阵法。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自然到他根本没有去怀疑它的来历。
叶楚歌推开密室的门，沿着长长的暗道向外走去。
这是他自十年前重伤后，第一次主动离开这间密室。
……
清霄宫外，百里处。
宋浅清缓缓睁开眼，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疲意。
秦放上前一步，看着她，一时不确定此刻站在面前的究竟是宋浅清还是灵蕴宗宗主。
“成功了？”他问。
“嗯。”她淡淡回答，语气依旧，显然此刻仍是灵蕴宗宗主在控制着她的行为。
“我已经暗中影响了叶楚歌的思绪，给他下达了前去检查阵法的命令。”
秦放暗中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如此不会遭人起疑吧？事后叶楚歌自己会发现不对劲吗？”
宋浅清摇了摇头：“他不会发现什么，只会以为这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且，堂堂圣子，检查阵法的权利还是有的，旁人不会生疑。”
秦放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山门。
接下来，便只需等叶楚歌的下一步行动了。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秦放将怀里的时灵又按了按，小家伙探出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了时灵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清霄宫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只是心中却荡起了一丝激动。
十年了，是时候跟你们算这笔账了。
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