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星火长明·魂泣之径
离开那片蕴含星髓的奇异水潭后，特遣支队重新投入被灰黑秽气浸染的荒原。队伍中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潭边短暂的休憩和那股纯净能量的洗礼，不仅驱散了部分疲惫与精神侵蚀，更在每个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微小种子——在这片看似被邪恶完全主宰的土地上，依然有正面的力量在顽强存续。
但这种“希望”并未带来松懈，反而让警惕心提得更高。能孕育出那等净化之潭的地域，其反常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未知与风险。
接下来的路程愈发艰难。地形从相对平缓的雪原丘陵，逐渐过渡到怪石嶙峋、沟壑纵横的破碎地带。嶙峋的黑色岩石如同巨兽裸露的嶙峋骨骼，以违反常理的姿态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地面覆盖的暗灰色积雪变得更薄，露出下方冻得坚硬如铁、同样呈现不祥暗色的泥土。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腥气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吸入肺腑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迫使队员们不得不更加频繁地使用浸过药液的布巾掩住口鼻。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风中若隐若现的“低语”和“啜泣”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完全捉摸不定的幻听，而是仿佛真的从四面八方、从岩石缝隙、从地底深处传来。声音模糊不清，混杂着不同的语言（有大周官话、北荒土语、甚至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充满了痛苦、恐惧、怨毒与绝望。当人凝神去听时，声音会突然汇聚到耳边，如同无数冤魂贴着耳廓嘶吼；当试图忽略时，它们又化作背景噪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脑海，搅动着人心底最阴暗的记忆与情绪。
“是‘魂泣’。”玄明道长脸色发白，一边不断打出清心净魄的法诀，为队员们加持防护，一边低声向宇文烁解释，“此地怨魂聚集，被邪能束缚、扭曲，无法消散，形成持续的哀嚎场域。长期沉浸其中，心智不坚者极易被其感染，产生幻觉、狂躁或彻底崩溃。大家务必紧守心神，默念护身咒，勿听，勿信，勿回应！”
然而，有些影响并非意志力可以完全屏蔽。一名边军老卒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块形似蹲伏人形的岩石，喃喃道：“三娃子……是你吗？爹对不起你，不该让你去送信……”说着就要朝岩石走去，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拉住。另一名京营锐士则突然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尖叫：“闭嘴！别说了！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显然是被“魂泣”之声勾起了某些战场上的惨痛回忆。
宇文烁的“辨秽之瞳”全力运转，他能“看”到，这片区域弥漫的不仅仅是灰黑色秽气，更有一缕缕稀薄但充满负面情绪的、半透明的灰白色“魂气”，如同雾气般飘荡、纠缠，正是它们形成了那可怖的“魂泣”声场。这些“魂气”感应到生人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纷纷汇聚过来，试图钻入队员们的七窍，加重他们的精神负担。
他尝试调动左臂星痕的金芒和玉佩的净化之力，形成一层更广泛的守护场，但范围有限，只能勉强覆盖核心几人。
“加快速度！穿越这片区域！”宇文烁果断下令，同时将玄明道长收集的那瓶“星髓气息”取出，拔掉瓶塞，任由那一缕极其精纯清凉的气息散发开来。
气息所过之处，靠近的灰白色“魂气”如同遇到烈阳的薄雪，发出无声的“嗤嗤”轻响，迅速淡化、消散。周围的“魂泣”声也明显减弱了一些。队员们精神一振，连忙加快脚步。
约莫又艰难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极其诡异的景象。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地面上密密麻麻生长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植物”。它们没有叶片，只有光秃秃的、如同扭曲人手般的灰黑色枝干，顶端“盛开”着一朵朵拳头大小、形似铃铛、颜色暗红近黑的“花朵”。“花朵”无风自动，轻轻摇曳，发出一种类似于之前“魂泣”声、但更加集中、更加凄厉的呜咽，仿佛有无数生灵被囚禁在这些“花朵”之中，永世哀嚎。
而在洼地中央，赫然矗立着数根比之前“储库”中见过的更大、符文更加繁复扭曲的黑色晶柱！晶柱呈环形排列，柱体内部不再是血丝状光芒，而是一团团不断翻滚、挣扎的灰白色光影，隐约能看出是人脸或肢体的轮廓，伴随着无声的尖叫。晶柱之间，暗红色的能量如同粘稠的血液般流淌、交织，构成一个缩小版的、但更加邪恶的阵法。阵法中央，漂浮着一颗约有人头大小、不断搏动的暗紫色核心，散发出远超“储库”的、令人灵魂颤栗的邪能波动！
“是……是聚魂炼魄的辅祭点！”玄明道长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惊骇，“他们……他们竟将生魂直接禁锢于晶柱之中，以邪阵反复淬炼，提取最精纯的怨毒与绝望之力，输送给‘归墟’！这……这简直天理不容！”
宇文烁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眼前这景象，比“血狼坳”的血肉祭坛更加触目惊心，因为它直接针对的是生灵死后最本源的精神存在。那些被困在晶柱和暗红花朵中的魂魄，正在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其产生的“负面能量”是邪阵最“优质”的养料。
洼地周围，游荡着七八个身影。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北荒士兵，而是形态更加可怖——有的身形佝偻，关节反转，如同被强行扭曲的提线木偶；有的周身笼罩着浓郁的黑气，看不清面目，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眼眶位置闪烁；还有的干脆就是半透明的怨魂聚合体，不断变幻着痛苦挣扎的面孔。这些都是被邪能深度侵蚀、或直接被炼化的“邪傀”和“厉魄”，充当着这个辅祭点的守卫。
“将军，怎么办？绕过去还是……”石虎握紧了重斧，声音低沉，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显然，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触及了这些铁血汉子心中最深的底线。
宇文烁心中飞快权衡。绕行？这片“魂泣花”洼地范围不小，绕行必然耽误时间，且未知区域可能隐藏其他危险。摧毁？看守卫的力量和那中央邪阵的强度，一旦开战，动静绝不会小，很可能惊动更远处的敌人，甚至直接引来“归墟”的注视，导致整个潜入计划暴露。
但，若任由这炼魂邪阵继续运转，每时每刻都有魂魄在被残酷折磨，化为滋养“归墟”魔头的资粮。于心何忍？于职责何安？
就在他难以决断之际，胸口的玉佩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某种“催促”与“指引”意味的悸动！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属于“摇光”传承的某些碎片信息，仿佛被眼前的景象激活，隐约串联起来——上古“镇渊”，镇压“渊隙”，净化“秽暗”……其中似乎提及，某些被极度扭曲、污染的地脉节点或能量汇聚处，反而可能因为阴阳极端冲突，形成天然的“净化漩涡”或“薄弱奇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几根黑色晶柱环绕的中央，那颗搏动的暗紫色核心。在“辨秽之瞳”的视野中，那核心的能量虽强，但其与下方地脉的连接点，以及几根晶柱之间的能量流转枢纽处，似乎存在着极其细微、稍纵即逝的“紊乱”与“冲突”？是阵法本身不够完善？还是这强行炼魂的逆天之举，本就蕴含着某种天地不容的“反噬”风险？
或许……不必强攻，而是利用其自身的“破绽”，进行精准、快速、无声的破坏？
“玄明道长，”宇文烁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能否看出，那邪阵核心与晶柱连接处，是否存在能量流转的周期性‘滞涩’或‘冲突’？尤其是地气（地脉灵气）与邪能交汇之处？”
玄明闻言，凝神观察片刻，眼中闪过惊异：“殿下好眼力！确有滞涩！地气虽被邪阵强行扭曲汲取，但并未完全驯服，每逢地脉微动（约莫一刻钟一次微小起伏），邪阵核心与东南、西北两根晶柱的连接处，便会出现约三息左右的能量流转不畅与轻微冲突！只是……这时间太短，位置又处守卫环绕之中，极难利用。”
三息时间，核心守卫环绕。这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但宇文烁想到了鬼雀，想到了他身上那件经过特别处理、能最大限度隐匿气息和波动的伪装斗篷，想到了他那神乎其技的潜行与投掷手法。也想到了自己怀中那瓶尚未动用的、浓缩的“净邪素”——这源自林微最新研究成果的精华，对邪能有着极强的瞬间中和与破坏力，尤其对能量节点效果更佳。
一个极其冒险、却或许能“无声”解决此地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鬼雀。”宇文烁唤道。
如同阴影般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鬼雀应声：“将军。”
“看到那邪阵核心下方，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了吗？那里是地气与邪能冲突最明显的点。”宇文拓指向洼地中央，“我需要你，在下一波地脉微动、能量滞涩出现的那一刻，将这个东西，”他取出那瓶珍贵的“净邪素”，拔掉水晶滴管的塞子，里面是约莫黄豆大小的一滴晶莹剔透、却散发着强烈净化波动的淡金色液体，“精准地滴在那块岩石与核心能量连接处。记住，你只有不到三息时间，必须在能量滞涩开始的一瞬间出手，在滞涩结束前撤回。不能有任何能量外泄引起守卫警觉。”
鬼雀接过那轻若无物却重如千钧的水晶滴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仔细看了看目标位置，又在心中飞快计算了潜行路线、守卫视线死角、以及那稍纵即逝的三息时机。“明白。需要石虎和老刀在七点钟方向（他习惯用这种简洁代号）制造一点微不足道、但能吸引东北角那两个‘黑气’守卫瞬间注意的动静，半息即可。”
“可以。”宇文烁看向石虎和老刀，两人会意点头。
“玄明道长，请你和两位道友，在我们行动的同时，全力施展‘太乙藏形术’和‘乱灵障’，尽可能掩盖鬼雀行动可能产生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涟漪和身形轮廓，哪怕只能持续一息也好。”
“贫道尽力！”玄明肃然，立刻与另外两名擅长隐匿辅助的修士低声准备。
“其他人，原地隐蔽，准备接应鬼雀撤回，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战斗。”宇文烁最后下令。
所有指令在几个呼吸间传达完毕。队员们迅速进入各自位置，如同精密的机械开始运转。
宇文烁紧盯着洼地中央那颗搏动的暗紫色核心，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左臂星痕与玉佩共鸣，增强着他的感知。“辨秽之瞳”全开，视野中，地底深处那代表地脉灵气的淡金色细流，正按照某种自然的韵律，缓缓起伏……
就是现在！地脉微动，能量流转出现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
“动手！”
七点钟方向，石虎用重斧的斧背，极其轻微地磕碰了一下身旁一块中空的岩石，发出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沉闷的“咚”声。几乎同时，老刀将一小撮特制的、能散发微弱生灵气息（模仿小动物）的药粉，顺风弹向那个方向。
东北角那两个笼罩在黑气中的守卫，猩红的眼芒瞬间转向声源和气息方向！
就在这半息的注意力空隙！
鬼雀动了！他仿佛化作了一道真正的、没有实体的阴影，紧贴着洼地边缘嶙峋怪石的投影，以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和角度，无声滑入洼地！玄明道长三人合力打出的隐匿法诀如同一层流动的水幕，笼罩在他身上，进一步模糊了他的轮廓与气息波动。
一息！鬼雀已穿过外围稀疏的“魂泣花”，逼近晶柱环内侧！
两息！他精准地绕开一个缓缓游荡的扭曲“邪傀”，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到了目标岩石旁！手中的水晶滴管尖端，对准了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与上方暗紫色核心能量连接的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线”！
地脉微动带来的能量滞涩即将结束！暗紫色核心的搏动开始恢复流畅！
第三息初！鬼雀手腕稳定如磐石，轻轻一挤——那滴淡金色的“净邪素”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滴落在那能量连接的“线”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声响爆发！并非巨响，却让整个洼地的邪能场域剧烈一震！
那滴“净邪素”与高度浓缩的邪能接触的瞬间，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净化反应！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最微小的太阳，骤然亮起又瞬间湮灭！但就是这一刹那的爆发，如同在最精密的齿轮间投下了一粒沙子，精准地卡在了地气与邪能冲突、阵法自身流转滞涩的那最关键节点！
“嗡——！！！”
暗紫色核心发出一声痛苦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其搏动骤然紊乱，光芒明灭不定！环绕的几根黑色晶柱内部，那些翻滚挣扎的灰白色光影发出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无声尖啸！晶柱表面瞬间爬满细密的裂纹！整个缩小版邪阵的暗红色能量流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毒蛇，剧烈扭动、崩断！
守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发出愤怒的、非人的嚎叫，扑向异常发生的中心！
但鬼雀早已在“净邪素”滴落的瞬间，凭借着反作用力和对身体极限的控制，如同受惊的壁虎般弹射而回，沿着原路，甚至比去时更快地倒掠而出！玄明道长等人的隐匿法诀在他撤回的最后一刻耗尽，但也成功掩护他脱离了最危险的核心区！
“撤！全速撤离！”宇文烁低吼，同时掷出数枚涂抹了强效阳性药膏的烟雾弹，阻挡追兵视线。
特遣支队毫不犹豫，转身就向预定的撤离方向狂奔！身后，那处辅祭点陷入一片混乱，邪能暴走，晶柱崩裂，暗紫色核心的光芒急速黯淡，连带周围的“魂泣花”也大片大片地枯萎、化为飞灰，其中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们没有回头去看战果，但那瞬间爆发的净化之光和邪阵崩溃的紊乱波动，已经说明了问题。
一次精准、致命、近乎艺术的“手术刀”式打击，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弱点上，完成了对一处重要邪阵节点的无声摧毁。
代价，是消耗了一滴无比珍贵的“净邪素”，以及鬼雀透支的体力和所有人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但效果，远超预期。不仅斩断了“归墟”的一条“毛细血管”，更验证了利用邪阵自身破绽进行精确打击的可行性。
狂奔出数里，直到确认没有追兵跟来，队伍才在一处隐蔽的石缝后停下，剧烈喘息。鬼雀脸色苍白，靠坐在岩壁上，几乎虚脱，但眼中却闪烁着完成任务后的锐利光芒。
宇文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他望向西北，“归墟”那庞大的晦暗“存在感”似乎因为刚才的扰动，变得更加清晰，也……似乎隐隐传来了一丝被惊动后的“怒意”？
真正的深渊，就在前方。而他们，刚刚在它的眼皮底下，拔掉了一颗毒牙。
星火之路，荆棘遍布，然利刃已试锋芒。
（第五十九章 星火长明·魂泣之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