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星火长明·深渊侧影
寅时的铁壁关，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严寒中。厚重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如同巨兽微微咧开的嘴角。特遣支队的成员鱼贯而出，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皮靴踩在冻硬土地和残雪上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形成的缕缕白气。
一出关城，那股属于人间壁垒的、混杂着烟火、皮革与钢铁的气息迅速被荒野纯粹的冰冷与死寂所取代。寒风如同无形的刀片，轻易穿透厚重的衣物，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天空是浓稠的墨蓝色，稀疏的星辰闪烁着冰冷微弱的光，仿佛也被冻僵了。
宇文烁走在队伍最前方，左臂星痕处的金芒与胸前的玉佩共鸣，让他的感知在黑暗中延伸得比常人更远。“辨秽之瞳”半开，视野中，铁壁关逐渐远去的人间灯火如同沉入水底的微弱光斑，而前方西北方向的“归墟”，则像是一个存在于感知层面的、不断散发无形吸力和恶意的巨大黑洞，牵引着环境中稀薄的灰黑色“秽气”缓缓流淌过去。
按照星枢阁与紫霄阁共同推算的路线和“理论窗口期”，他们需要先向西北偏西方向行进约一百五十里，抵达一处名为“断龙骨”的巨大风化岩群地带，那里据推测是“归墟”庞大邪能网络的一个次要能量流转节点，也是相对薄弱、可能找到潜入路径的区域之一。全程需避开已知的荒神教哨点和巡逻路线，依靠老刀等边军斥候的经验和宇文烁的邪能感知，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丘陵与破碎峡谷中穿行。
最初的三十里相对顺利。队伍保持着紧凑的楔形队形，斥候前出侦察，修士居中策应，主力紧随。每个人都沉默着，将全部精力用于对抗严寒、保存体力和警惕四周。只有偶尔极低的手势信号和眼神交流。
但随着逐渐深入敌后区域，环境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首先是雪。原本洁白或灰白的积雪，在某些背风的洼地或岩石阴影下，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掺入了灰烬的暗灰色，甚至在某些地方，雪面下隐隐透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脉络状纹路，如同大地的毛细血管感染了某种恶疾。当人踩上去时，会发出一种不同于踩踏正常积雪的、略带粘滞感的“噗嗤”声，并且留下颜色略深的脚印，久久不散。
其次是植物。枯死的灌木和稀疏的针叶林，形态开始扭曲。树干上出现不自然的瘤结和螺旋状纹路，枝桠如同痉挛的手指般指向天空，针叶不再是干枯的褐色，而是泛着一种病态的、仿佛铁锈般的暗红或紫黑。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极淡的、混杂了铁锈、甜腻腐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味，并非血腥，更像是……某种能量腐败的气息。
最令人不安的，是声音。绝对的寂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极低频的“嗡鸣”，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头顶无尽的虚空。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骼和内脏，带来一种烦闷、心悸和隐隐作呕的感觉。同时，风中开始夹杂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啜泣或呻吟的幻听，当你凝神去听时，又消失不见，只剩下风的呜咽。
“是‘秽气’侵染环境，开始影响生灵与地脉了。”玄明道长脸色凝重，低声对宇文烁道，同时手中拂尘轻挥，洒出点点清辉，为附近的几名队员暂时驱散一些过于浓郁的不适感。“越靠近‘归墟’，这种现象会越严重。大家尽量默念清心口诀，或观想正气凛然之事物，守住灵台，勿被外魔所趁。”
宇文烁点了点头，他能“看”到，空气中那些灰黑色的“秽气”细丝越来越密集，如同无数漂浮的、有生命的尘埃，试图钻进人的口鼻、毛孔。他左臂星痕的金芒自发流转，形成一层极淡的保护，胸口的玉佩也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净化之力。但普通队员只能依靠意志力和那简易的“星力护符”。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不仅要应对恶劣的自然环境，更要分神抵抗无处不在的精神侵蚀和生理不适。一名京营锐士突然捂住头，发出痛苦的闷哼，眼神有些涣散，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按住，玄明迅速上前，将一张清心符贴在其额前，低声诵念法咒，才让其逐渐恢复。
“这样下去不行，”老刀从前面折返，压低声音对宇文烁说，“将军，前面三里处有个避风的山坳，地势还算隐蔽。弟兄们需要歇歇脚，缓缓神。而且……我感觉那边的‘脏东西’（指邪能秽气）好像比别处淡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宇文烁凝神感知，果然，前方偏左方向，在一片隆起的、如同怪兽脊背的黑色山岩阴影下，那里的灰黑色“秽气”浓度确实比周围低了一线，甚至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邪能的、中正平和的能量残留？非常非常稀薄，若非他感知敏锐且有玉佩和星痕加成，几乎无法察觉。
“去那里休整半个时辰。”宇文烁做出决定，“注意警戒，轮流休息，补充食水。玄明道长，劳烦你和几位道友，在歇脚处外围布置简单的预警和驱邪结界，范围不用大，能给我们争取一点反应时间即可。”
“贫道明白。”
山坳比想象中要深，入口狭窄，内部却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三面是陡峭的岩壁，挡住了大部分寒风。最奇异的是，坳底中央，竟然有一小汪未曾完全冻结的、约莫丈许见方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但在宇文烁的“辨秽之瞳”中，却能看见潭水深处，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星屑般的银白色光点缓缓沉浮、旋转。正是这些光点散发出的、与邪能截然相反的纯净能量，驱散了周围的“秽气”，形成了这片小小的“净土”！
“这……这水？”石虎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靠近。
“别碰！”宇文烁和玄明几乎同时喝止。
玄明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青铜八卦镜，对着潭水照了照。镜面起初一片朦胧，随即泛起柔和的清光，并未显示出邪能污染的反应。“奇怪……此地被‘秽气’笼罩，为何独有此潭水清冽，且蕴含一丝……星辰菁华？”他捻起一点潭边的湿土，仔细嗅闻，又用指尖蘸了一丝潭水，以舌尖极轻微地碰触，闭目感应。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带着不可思议：“此水……并非寻常地下水，似乎……含有极其稀薄的‘星髓’？怎么可能？‘星髓’乃天外陨星核心精华，万金难求，怎会出现在此等污秽之地，还融于水中？”
宇文烁心中一动，走上前，蹲在潭边。他没有贸然接触潭水，而是将佩戴玉佩的左手，缓缓靠近水面。
就在玉佩距离水面约一寸时，异变陡生！
玉佩骤然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却不刺眼的乳白色光芒！与此同时，潭水深处那些沉浮的银白光点仿佛受到了召唤，纷纷加速上浮，在水面下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仿佛北斗七星排列的图案！潭水本身也荡漾起微弱的涟漪，一股清凉、纯净、带着亘古苍茫气息的能量波动弥漫开来，让围拢过来的队员们精神为之一振，连日的疲惫和因邪能侵蚀带来的烦恶感都消散了不少！
“这……这玉佩与这潭水有共鸣？”玄明失声道。
宇文烁也感到震惊。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传来一阵阵欢欣、亲切、又带着淡淡悲怆的悸动，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同源之物。而潭水中的星力，与玉佩的能量，以及他体内“星陨天功”的本源金芒，隐隐产生着共鸣！
他想起了“摇光”传承中提及的“镇渊殿”和镇压“渊隙”的“周天星斗大阵”。难道，这处水潭，是上古时期，那座大阵残留在人间的某个微不足道的“星力节点”或“净化泉眼”？历经无数岁月，大阵早已崩毁，但这处泉眼因深藏地下或某种机缘巧合，保留了一丝残存的净化之力，在这邪能弥漫之地，形成了这片小小的“绿洲”？
“所有人，轮流在此潭边调息，不要触碰潭水，只需感受其散发的气息。”宇文烁当机立断，“这潭水的能量对我们有益，能驱散部分邪能侵蚀，恢复精神体力。玄明道长，能否设法收集一些潭水气息或萃取出微量‘星髓’精华？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玄明压下心中震撼，点头道：“可以尝试，但需时间，且量不会多。”
队员们依言在潭边或坐或卧，闭目调息。那清凉纯净的气息如同最好的安神香，洗涤着他们被秽气污染的感官和疲惫不堪的精神。就连最沉默寡言的边军老卒，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
宇文烁没有休息，他站在坳口，一边警戒，一边陷入沉思。这意外的发现，像黑暗中的一颗微星，虽然光芒微弱，却指向了某种可能——上古时期，正力与邪力曾在此地激烈对抗，留下了痕迹。这是否意味着，“归墟”所在，或许就是上古“渊隙”或封印的破损之处？荒神教并非无中生有地创造了邪阵，而是利用了某种早已存在的、连接着不详之地的“伤口”？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却又隐隐觉得接近了部分真相。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队员们的状态明显好转，眼中的疲惫和隐隐的狂躁褪去不少。玄明也成功用特制的玉瓶，吸纳了数缕潭水散发的最精纯的“星髓气息”，封存起来。
“继续前进。”宇文烁下达指令，“此地不宜久留。这水潭的能量特殊，可能也会引起荒神教的注意。”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这片小小的“净土”，重新投入外面那被灰黑“秽气”与无形低语充斥的、更加荒凉诡异的世界。但每个人心中，都多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在这片似乎被神明遗弃、被邪恶彻底浸染的土地上，原来，还有亘古星辰的力量，在顽强的角落里，悄然闪耀。
他们距离那吞噬一切的“归墟”深渊，又近了一步。而深渊的侧影，已在越来越浓重的邪异景象和直击灵魂的低语中，缓缓展露出其令人战栗的轮廓。
宇文烁摸了摸胸前的玉佩，感受到那稳定的脉动和林微隔着千山万水传递来的、无尽的支撑。他望向前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纵然深渊在前，星火未灭，此身……便是探向黑暗最深处的触角与利刃。
（第五十八章 星火长明·深渊侧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