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已是万家灯火,霓虹勾勒出都市的轮廓。而在萧氏大厦的十二层到十五层,灯光依旧通明,像一座不眠的灯塔。
销售一部的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声音的谈判声交织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战场,也像交响乐排练厅。
“阿玲,还不下班吗?”
陈芳拎着包,站在工位过道尽头,朝角落里的工位喊了一声。她今天穿了一双新买的高跟鞋,站了一天脚后跟磨得生疼,只盼着赶紧回家泡个热水脚。
阿玲——全名林美玲,销售一部的“新晋黑马”,头也没抬,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一份报价单,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句:
“我还有点活,你先走。南城二期那个客户的补充条款今晚得发过去,明天一早他们开会要用。”
陈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零三分。
“九点多了阿玲,你中午饭都没好好吃,这都几点了……”
“马上马上,十分钟就好。”阿玲终于抬起头,冲陈芳笑了笑,露出一对小虎牙,笑容里带着一种陈芳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被成就感滋养的、由内而外的自信。
陈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两个月前,同一个阿玲,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关电脑,六点零一分必定出现在电梯口。谁要是让她加个班,她能念叨好几天。
“那我先走了啊,你别太晚,地铁末班车……”
“没事,我今天开车来的。”阿玲随口说。
陈芳的脚步顿住了:“开车?你买车了?”
“嗯,上个月刚提的。”阿玲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一辆比亚迪汉,全款。我爸妈出的首付,剩下的我自己月供。上个月提成到账,我一口气还了半年月供,爽!”
陈芳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阿玲上个月绩效拿了多少——榜单上写着,销售一部林美玲,月度绩效提成是一万两千。
十一万。那是她以前一年的工资。
“那……那你加油啊。”陈芳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快步走向电梯。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被那种蓬勃向上的朝气灼伤。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门缝,看见阿玲又埋下了头,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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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售一部的总监办公室里,王宇正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萧氏干了六年,从基层销售一路做到了部门副总监。以前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很拼的了,但这两个月,他发现自己以前那点“拼”,简直是在过家家。
“王总,还不走?”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技术部的张伟——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伟子?你怎么也这么晚?”王宇有些意外。技术部的人以前是最准点下班的,六点一到,整个楼层能空得听见回声。
“别提了,”张伟苦笑着走进来,把文件往王宇桌上一放,“销售二部那边要上新的客户管理系统,李总(李峰)催得急,说这周末之前必须部署好。我们组五个人,已经连轴转三天了。”
王宇忍不住笑了:“李峰那家伙,自己拿二十七万八,把你们也拖下水了。”
“可不是嘛,”张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搓了搓脸,“但说真的,王总,我们虽然累,但心里有劲儿。你知道吗,上个月我们技术部也搞了绩效改革,按项目结算。我们组这个系统如果顺利上线,每人能拿两万多的项目奖金。我老婆刚怀上二胎,房贷车贷压得我喘不过气,这两万多,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王宇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行,那你加油。但这个点,嫂子不催你回家?”
张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她刚发消息,说给我炖了排骨汤,让我早点回去。还说……说她在抖音上看了个攻略,想把次卧改成儿童房,等我把钱拿回去就动工。”
王宇看着张伟脸上那种疲惫却满足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两个月前,整个公司死气沉沉,大家上班摸鱼、下班准时,嘴里喊着“资本家不配让我加班”,心里其实慌得要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条船在往下沉。
现在船在往上走了,但划桨的人累得胳膊都快断了。
“对了王总,”张伟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赵师傅的事吧?后勤部那个保洁组长,拿五百块那个。”
王宇点点头:“听说了,后来他转岗去子公司看仓库了,三千块一个月,好歹保住了社保。”
“我今天中午在食堂碰到他了,”张伟叹了口气,“老了许多,背更驼了。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伟子,别像我一样,等到被逼到墙角了才想起来跑。趁年轻,能多跑就跑。’”
两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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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分,客服部的办公室里还剩下最后三个人。
刘敏姨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台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客户反馈信息。她的手指不算快,但非常认真,每输完一条就停下来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错误。
“刘姐,您还不走啊?这都快十点了。”坐在她旁边的周婷打着哈欠,一边收拾东西。
刘敏姨头也没抬:“你们先走,我把这五十条回访记录录完就撤。明天早上要出报表,不能耽误。”
周婷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那……我陪您吧,反正我回去也没事。”
“哎,不用不用,”刘敏姨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你年轻小姑娘,早点回去休息。我老婆子觉少,回去也是看电视,不如多干点。”
周婷看着刘敏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来萧氏才两年,以前最怕的就是和这些老员工共事——办事拖拉,推诿扯皮,动不动就说“我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干的”。但从上个月开始,一切都变了。
刘敏姨学oA系统,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晚上多待一小时,硬是把一套新系统学得比年轻人还溜。上个月绩效拿了四千二,比原来多了八百,老太太高兴得请全部门吃了水果。
“刘姐,您上个月拿了S,这个月肯定没问题吧?”周婷好奇地问。
刘敏姨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那可说不准。这个月标准又提了,客户响应时效从24小时缩短到6小时,我还在适应呢。再说,你们年轻人跑得快,我一个老婆子,不敢松劲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声音低了一些:“我跟儿子说了,我现在拿的工资比他还多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我得争这口气,不能让他觉得他妈是拖累。”
周婷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刘姐,您放心,您肯定行。”
两个年龄相差三十岁的女人,并排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个打字,一个陪着她打字。安静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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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二十分,李峰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材料。
他刚从外地赶回来,西装都没来得及换,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眼睛里带着血丝,但整个人像一把刚磨过的刀,锋利、耀眼。
“李总!”走廊里,一个年轻女孩小跑着追上来,是销售二部的新人小杨,“李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李峰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两分钟,你说。”
小杨喘着气,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南城那个项目,我跟了半个月了,客户一直压价,我都快被逼疯了。您上次拿下南城一期,到底是怎么说服客户的?能不能给我支支招?”
李峰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客户,最在意的是什么?”
“价格啊,他说我们比竞争对手贵了百分之八。”
“不对。”李峰摇了摇头,“价格只是表面。你去查一下,那个客户的老板最近在忙什么。”
小杨愣住了:“忙什么?”
“我跟你讲,”李峰直起身,目光炯炯,“我当时拿下南城一期,不是因为价格低。我是发现那个老板的儿子马上要高考,他想让孩子上本地最好的国际学校,但那个学校对家长的企业资质有要求。我们萧氏正好是那所学校的理事单位。我帮他把儿子的入学问题解决了,他签单的时候,连价格都没再跟我谈。”
小杨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做销售,卖的从来不是产品,是解决方案。”李峰拍了拍小杨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你的客户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想通了,这一单就活了。”
“谢谢李总!谢谢李总!”小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抱着笔记本一路小跑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追着前辈问东问西,而那些人要么藏着掖着,要么敷衍几句就溜了。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公司的人心是冷的。
现在不一样了。制度变了,人的心也跟着变了。大家开始分享、开始协作、开始真心实意地帮别人——因为团队的业绩越好,每个人的蛋糕就越大。
他走进电梯,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今晚可能要到十二点,你先睡。”
不到十秒,手机震动了。妻子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盖着被子睡觉的动图,底下配了一行字:“等你回来,锅里有汤。”
李峰盯着那条消息,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一年前,他还在为每个月六千块的房贷发愁,妻子想换一台新洗衣机,他在商场里看了三遍价格都没舍得买。现在他一个月的提成是二十七万八,足够把那家商场里的所有洗衣机都搬回家。
他想起女儿上个月过生日,他给她买了一个很大的乐高城堡,女儿抱着他的脖子尖叫:“爸爸最好了!”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加班、所有的应酬、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李峰坐进自己的车里——一辆刚换的奥迪A6,真皮座椅还带着淡淡的皮革味。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拼一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年,换一套大房子。带院子的那种,给爸妈也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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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整,阿林——林美玲终于关掉了电脑。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作响。办公区里还有五六个人没走,各自埋头忙着自己的事,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阿玲,完事了?”隔壁工位的老刘探过头来。
“嗯,南城二期的补充条款发出去了。”阿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老刘,你怎么还不走?你闺女不是刚上小学吗,不用辅导作业啊?”
老刘苦笑:“辅导什么作业,我老婆在家盯着呢。我今天得把这五个客户的季度复盘做完,明天约了两个新客户,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阿玲竖起大拇指:“老刘,你这个月要是再拿个S,年底奖金是不是能上六位数了?”
老刘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差不多吧。我跟你说,我现在做梦都在算提成。昨天晚上梦见自己签了一个大单,乐醒了,结果发现是被子掉地上了。”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冷清。
阿玲拎着包往外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饮水机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
“深夜加班,注意身体。茶水机旁有饼干和牛奶,请自取。——行政部”
她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以前行政部只会在下班前收走所有的零食,美其名曰“防止浪费”。现在,连这种细微之处都在改变。
她撕开一包饼干,就着牛奶吃了两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幸福感——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赚自己应得的钱,公司给了她舞台,同事给了她支持,一切都朝着她想要的方向狂奔。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楼盘的效果图,四室两厅,带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种满了花。
那是她上周末去看的楼盘,在城东新区,均价两万八一平。总价三百二十万,首付三成就是九十六万。
她算过一笔账:如果每个月能保持十万以上的提成,再加上基本工资和年底奖金,一年之内,她就能攒够首付。
一年。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战鼓,也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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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二十分,王宇关掉办公室的灯,最后一个走出销售一部的办公区。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五年前,他刚进萧氏的时候,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爬一座不算高的山。结果爬到半山腰,一半以上的人就喊累了,有人直接坐下不走了,有人掏出扑克牌说要打牌休息。最后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登了顶。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家公司是不是像那座山一样,绝大多数人只愿意在山脚下晒太阳,不愿意往上爬一步?
现在,他站在二十三楼的窗前,看着脚下万家灯火的城市,忽然明白了什么。
改革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登顶。而是让想登顶的人,有路可走;让不想登顶的人,有梯可下;让决定停下的人,有地可站。
但无论如何,那艘大船,已经起航了。
他掏出手机,在公司管理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加班到现在的同事,辛苦了。明天早餐公司报销,大家凭工卡去食堂吃顿好的。——王宇”
不到一分钟,群里炸开了锅。
“王总万岁!”
“明天我要吃三碗豆浆!”
“已经在回家路上了,看到这条消息眼眶一热。”
“李峰:我刚到家,看到消息又饿了。”
王宇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电梯。
夜已深,但萧氏的灯火,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