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鹏这次被揍得皮开肉绽,他舅真的下了狠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血檩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翻身都费劲。
班是没法上了。他趴在床上,龇牙咧嘴地给公司人事打电话,谎称急性阑尾炎发作,得请假半个月。电话那头的人事大姐还挺关切,叮嘱他好好休养,注意身体。他挂了电话,心想这谎撒得还算圆满。
可他老娘不管他。打完人,骂了句“不知好歹的东西”,拎包就走,说了在狗改不了吃屎,就打断他狗腿。
他心爱的芳芳,那个他养了大半年的女人,早就把他拉黑了。微信发出去是红色感叹号,电话打过去是忙音。幸亏这大半年没在她身上花几个钱,拢共也就一万多块。就是这顿打挨得……还是他大意了。养小三哪有他这样正大光明的?带着逛街、吃饭、发朋友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秦鹏有本事。这下好了,舅舅撞个正着,替他死去的爹教训了他。
他趴着,想了半天,摸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
“妈,给我点钱,我还要去看看伤!”
电话那头,他妈张秀英的声音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皮糙肉厚,看什么看?又没打死!没钱!有钱也不给你花,留着给自己补补,免得被气死了……”
“妈,我真疼,后背都烂了……”
“疼?疼就长记性!你舅打得好!我要不是老了打不动了,我也打!我告诉你,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你那些破事,我懒得管!”
“啪”,电话挂了。
秦鹏瞪着手机屏幕,愣了半晌。他舅下手确实重,可这当妈的,也够狠的。
他翻了个身,碰到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
“不成器的东西,跟他爹一个样,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纪晓红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手机,穿着睡衣,头发随意扎着。
“妈,你给谁打电话呢?这么大火气?”纪晓红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问。
张秀英头也没抬:“家里一个亲戚,想借钱。这年月,谁傻得还给人借钱?有去无回的,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纪晓红走过来,坐到餐桌旁,帮着她妈择韭菜:“妈,你可别心软。现在借钱的都是大爷,要钱的是孙子。我之前那个同事,好心借给她表弟三万块,说好一年还,这都三年了,人影都见不着,电话也不接。”
“你妈又没老糊涂,”张秀英瞥了儿媳一眼,“放心,不会借的。我就是听着他那口气,还想多磨几句,懒得跟他啰嗦,直接挂了利索。”
纪晓红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妈,我那工作,我想换一个。月嫂太累了,天天晚上睡不好觉,那家的小孩儿还特别闹腾,我这腰都有点受不了了。”
张秀英一听,放下手里的韭菜,看着女儿,眼里有了关切:“那就换,别硬撑着。腰可是大事,你这年纪轻轻的,落下毛病以后咋办?找着合适的了?”
“嗯,找了一个,”纪晓红脸上有了点笑意,“就咱家旁边那个新小区,有个老两口,儿女都在外地。一天就给做两顿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收拾一下厨房就行。一个月三千五,比月嫂少点,但离家近,也没那么累。”
“那就行,那就行,”张秀英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钱多钱少不要紧,别太累了。家里有钱,妈这几年攒了点,够花的。你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照顾好自己就行。”
“妈,”纪晓红看着她妈,认真地说,“钱是您自己的,您留着,多留点自己养老。我年纪轻轻的,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您别总想着贴补我,我不需要。”
张秀英看着儿媳,心里一阵暖。还是儿媳贴心,懂事。不像那个混账儿子,净给她惹事。
张秀英笑了笑,“那这两顿饭的活,啥时候去?”
“明天就去,先试工三天。”
“那挺好。对了,韭菜馅儿你爱吃,晚上包饺子吃。”
“好嘞。”
娘俩在厨房里,一个择菜,一个准备和面,说着些家长里短,气氛温馨得很。秦鹏要是看见这一幕,估计得酸掉牙。
可惜他看不见。他现在正趴在床上,感受着后背火辣辣的疼,和心里拔凉拔凉的绝望。
他在他妈那儿,彻底不是人了。一分钱没混到。
没办法,自己扛吧。他咬着牙爬起来,套了件宽松的t恤,找了个城中村里的小门诊。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秃顶老头,给他看了看背上的伤,开了点消炎药和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让他回去自己涂,注意别感染。总共花了八十多块。
从门诊出来,秦鹏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兜里还剩三百多块钱。回那个老房子?他不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福彩店。门口红色的刮刮乐广告牌格外显眼,上面印着大大的“好运十倍”、“最高奖金40万”。
他心里一动。
中过一回千万大奖的人,运气应该不会太差吧?虽然那次钱被他妈没收了,但运气这东西,说不定还在呢?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店里有两三个人在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儿和彩票纸的油墨味儿。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
看见秦鹏进来,老板抬起头,立马堆起笑脸:“大哥,刮两张?今天手气不错,刚有人刮出五十。”
秦鹏没吭声,走到柜台前,看着玻璃下压着的各式各样的刮刮乐。
老板热情地招呼:“这个‘好运十倍’中奖率很高,十块钱一张。大哥多买几张?买的越多,好运越多!”
秦鹏才不听他胡咧咧。都中奖?那可能吗?彩票店老板的话,就跟赌场里说“小赌怡情”一样,信不得。
他指了指柜台里那一沓已经拆封的“好运十倍”:“就这个,给我来三张。”
老板从那一沓里,随手抽了三张给他。
秦鹏接过,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百。
第一张,没中。数字一个都没对上。
第二张,也没中。连个五块钱的安慰奖都没有。
第三张,刮开……还是没中。
妈的,三张全废。三十块钱打了水漂。
秦鹏心里有点烦躁。他瞅着那沓被抽走三张的彩票,心想,这肯定是被人挑剩下的,好运气早让人挑完了。谁买彩票不挑挑拣拣?那些中奖的,估计都是运气被挑剩下的倒霉蛋买的。
“老板,给我来一塔新的!没拆封的!”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嘞大哥,您这是要自己挑?有眼光,新的一塔,机会多!”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整包还没开封的“好运十倍”,撕开透明的包装纸,推到秦鹏面前。
一沓崭新的,连号的刮刮乐,散发着新鲜油墨的味道。
秦鹏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那沓彩票里,挑了五张。他凭感觉挑的,中间偏后的位置,看着顺眼。
他拿着五张彩票,走到一边的台子上,开始一张一张刮。
第一张,没中。
第二张,没中。
第三张,刮开一半,他停住了。中奖号码是“17”,他的号码里,也有个“17”。他继续刮开后面的金额。
“¥100,000”!
他盯着那几个零,数了数。个、十、百、千、万、十万。
十万!
秦鹏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后背的伤似乎都不疼了。他不动声色地把这张彩票小心地放到一边,继续刮第四张。
第四张,没中。
第五张,刮开,又出现一个相同的数字!再刮金额——“¥20,000”!两万!
他强压着心里的狂喜,把两张中奖的彩票叠好,塞进裤兜里。
他走到柜台前,把那十几张张没中的丢给老板,推过去两百。
“两清了。”
但他也只能笑着接过钱:“哎哟,大哥运气真好!中了不少吧?要不把剩下的都刮了?没准还有大奖呢!”
秦鹏摆摆手:“不了,够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老板在后面喊:“大哥,中奖了去彩票中心兑啊!超过一万得去中心!”
秦鹏没回头,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他前脚刚走,店里那几个一直观望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老板,新的还有吗?给我来几张!”
“那小子中了多少?看那样,不少吧?”
“我也要,我也要那塔新的!”
“我要五张,就从他拿的那位置后面拿!”
老板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却暗暗懊悔。早知道这塔新的里面有大奖,他妈的自己就刮了!可开彩票店的,也有规矩,拆封了就得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他的财气刮走,还得赔着笑脸。
秦鹏出了彩票店,推着电动车,走了好远,才停下来。他掏出那两张彩票,又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和金额,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清晰无比。
十万,两万。十二万。
他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天空,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
真他妈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乐了,后背,屁股的伤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疼了。他跨上电动车,往市里的方向骑去。得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去彩票中心兑奖。至于这十二万该怎么花……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先去看看伤,找个好点的医院,好好看看。然后……芳芳?拉黑就拉黑吧,有钱还怕找不到更好的?给他妈打电话?算了,让她们娘俩亲热去吧,他有的是钱,不用求人。
他骑着车,哼起了小曲儿,而身后的彩票店里,那群抢着买新彩票的人,正满怀希望地刮着。有的中了十块,有的中了二十,有的啥也没有。他们不知道,那塔新的彩票里,最大的两个奖,已经被刚才那个“皮开肉绽”的家伙,揣进兜里带走了。
只有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暗暗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