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鹏从小区门口出来,手揣在裤兜里,低着头走得飞快。走出百十来米,他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妈的。”他对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啐了一口。
八千块没拿到,还碰上个多管闲事的野男人。那男的是谁?住哪小区的?跟纪晓红什么关系?他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转着转着,又想起更重要的事——芳芳那条语音。
他把手机掏出来,又听了一遍。“晚上要是还见不着东西,咱俩就拉倒吧。”芳芳的声音嗲嗲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但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闹着玩的。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到夜市那条街上了。
十月底的夜市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卖烤串的摊子冒着白烟,卖衣服的摊子上挂着几件秋款,卖袜子的在那儿吆喝“十块钱三双”。秦鹏从这些摊子跟前走过,眼睛四处瞄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瞄什么。
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他停下来了。
摊子不大,一块红布铺着,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项链、戒指、手镯。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裹着件军大衣,缩在凳子上玩手机。
秦鹏蹲下来,低头看那些首饰。灯光底下,那些东西黄灿灿的,晃眼睛。
“你这是什么?黄灿灿的?”他指着一条项链问。
摊主把手机放下,凑过来:“沙金。”
“沙金?”秦鹏拿起那条项链,掂了掂,“这是金子?”
“不值钱。”摊主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就是看着像黄金,其实不是。都是小伙子买来哄女朋友玩的——反正好些女的也不识货。”
秦鹏把那条项链举到灯光底下看。链子挺粗,吊坠是个心形的,上头印着几个小字。他眯起眼睛凑近了看——“足金999”。
“还挺逼真的!”他笑了。
“那是!”摊主来了精神,从凳子上站起来,蹲到摊子旁边,“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他拿起一条手链,又拿起一个戒指,“你拿远点看,跟真金一模一样。我跟你说,前阵子有个小伙子,买了条这个送女朋友,女朋友高兴得不得了,天天戴着,愣是没看出来。后来她妈看见了,说是假的,她还跟妈吵一架。”
秦鹏听着,嘴角咧得更高了。
“这个多少钱?”他晃了晃手里的项链。
“这条啊,”摊主接过去看了看,“这条粗,做工也好,你要的话,给一百五行了。”
“一百五?”秦鹏把眉头皱起来,“太贵了吧。”
“大哥,这还贵?你看这做工,你看这链子多粗,戴出去多有面子。一百五,你上哪儿买去?”
秦鹏把项链拿过来,又看了看。一百五,比八千块少多了。芳芳要的是金项链,他拿个假的糊弄她,能行吗?
可是八千块他上哪儿弄去?纪晓红那死女人不给,他总不能去抢银行。
“能不能便宜点?”他把项链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条细的,“这条呢?”
“那条八十。但是我跟你说,那条太细了,不好看。你送女朋友,得送粗的,显得你有诚意。”
秦鹏把粗的那条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足金999那几个字印得真真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假的。
“她要是找人看呢?”他问。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你女朋友专门找人看这个啊?那你还送她干嘛?”
秦鹏没说话。
摊主收了笑,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实话,这东西就是戴着玩。你送给她,她喜欢就行,谁没事拿火烧拿水验的?再说了,就算是识货的,也得拿到手里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你女朋友还能把项链摘下来给别人看?”
秦鹏想了想芳芳——芳芳那性子,戴上项链第一件事就是拍照发朋友圈,然后见人就显摆。她哪会找人看?她巴不得别人都以为是真的。
“行,就这条。”他把项链往摊子上一拍,“一百。”
“大哥,一百五行不行,一百我赔本——”
“一百,行就行,不行我走了。”秦鹏站起来。
摊主看着他,叹了口气:“行行行,一百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秦鹏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摊子上。摊主把项链装进一个首饰盒里,递给他。
“对了,”摊主压低声音说,“要是你女朋友问哪儿买的,你就说找熟人从深圳带的,那边便宜。”
秦鹏接过盒子,揣进裤兜,走了。
夜市那头有个烧烤摊,他走过去,要了十块钱的串,一瓶啤酒,坐在小板凳上吃。
吃的时候他把项链掏出来看了好几回。灯光底下,那东西真挺像那么回事。他想起芳芳上回跟他要项链的时候说的话——“人家小丽的男朋友,送的那条,三千多呢。我就要个差不多的就行。”
差不多的。这条跟三千多的差不多,就是价格差得多。
他把项链塞回去,继续吃串。
吃完喝完,九点多了。他掏出手机给芳芳发微信:在哪儿呢?
芳芳回得很快:在家。
他:我过去找你。
芳芳:干嘛?
他:给你送东西。
芳芳发了个表情,一个笑脸,后面跟着:那你来吧。
秦鹏把最后一口啤酒干了,站起来,往芳芳住的那片走。
芳芳住的地方离夜市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是一片老小区,她跟人合租,住一间朝北的小屋子。秦鹏去过几回,每回去都买点东西,水果啊,零食啊,有时候带点烧烤。芳芳爱吃烧烤。
这回他没买,兜里就剩三十多块钱了,还得留几块明天抽烟。
他走到芳芳楼下,给她打电话:“我到了,开门。”
芳芳说:“你上来吧。”
他上楼,三楼,左手边那间。门开了条缝,芳芳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了他一眼,把门拉开。
“进来吧。”
芳芳穿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披着,脸上还敷着面膜,就露俩眼睛和嘴。秦鹏进屋,屋里一股护肤品味儿,床头柜上摆着瓶瓶罐罐。
“坐吧。”芳芳往床上一坐,拍了拍旁边。
秦鹏坐下,手伸进裤兜,摸着那个塑料袋,没急着往外拿。
“你干嘛去了?”芳芳问,声音闷闷的,因为面膜糊着嘴。
秦鹏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点水果,减肥。”芳芳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拍拍脸,“你找我干嘛?不是说送东西吗?”
秦鹏看着她。芳芳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眼睛大,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二十三岁,会打扮,会撒娇,会哄人开心。就是有点贪。不对,不是有点,是很贪。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首饰盒,放在床上。
芳芳看了一眼,拿起来,打开,把项链倒出来。
“哎呀。”她叫了一声,眼睛亮了,“你买了?”
她拎起那条项链,对着灯看,脸上的笑堆起来了:“还挺粗的!这是金的吧?”
秦鹏看着她,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没露出来:“那当然,不然能送你?”
芳芳把项链往脖子上比了比,又拿下来看那个吊坠,眯着眼睛念:“足金999……这是足金的?”
“对,足金的。”秦鹏说,“找熟人从深圳带的,那边便宜。”
芳芳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多少钱?”
“提钱伤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