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咄禄是趴在马背上逃回诺真水北岸的。
不是负伤。那匹跟随他五年的草原骏马在第二轮炮击中被流弹削去半边头颅,热腾腾的脑浆溅了他满脸。亲卫拼死将他扶上备用坐骑时,他整个人是懵的——那只独眼直愣愣瞪着南方仍在喷吐火光的死亡之线,耳中轰鸣不止,竟一时听不见亲卫急切的呼唤。
他一生征战三十年,从漠北草原到代北边塞,与回鹘人打过,与契丹人打过,与唐军打过,与齐军也打过。他见过刀阵如林,见过箭雨蔽日,见过万人冲杀时马蹄踏起的烟尘遮蔽半个天空。
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看不见敌骑冲锋,听不见战鼓号令。只有那些喷火的铁管,隔着两百步的距离,不慌不忙,一发接一发,将他的三千精骑像割草一样成片成片地收割。
他想起狼跳涧。那时火器虽也骇人,但打完一轮总要喘息,装填迟缓,烟幕还会遮蔽射手视线。他自信只要突进到五十步内,火器营就是待宰羔羊。
昨夜,他突进到了五十步内。
他甚至看见了那些炮口后方的齐军士卒——他们没有被逼近的骑兵吓得弃炮逃窜,甚至连后退一步都没有。只是按照某种他看不懂的节奏,有条不紊地清膛、装药、填弹、点火。那种从容,比炮火本身更令他胆寒。
三十步。
二十
他已经能看清炮身上反射的火光,能听见齐军军官短促的口令。他甚至觉得下一瞬,他的弯刀就能砍进那些炮手的脖颈
然后,他被第二轮齐射的气浪掀翻马
醒来时已在北逃的路上。身边只剩下不足八百残骑,个个带伤,人人面如死灰。那面跟随他二十年的白狼大纛,被流弹削去半边,狼头只剩一只眼睛,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他本
“大……大王…
一名千夫长策马凑近,声音干涩如砂纸。他左臂齐肘而断,只用皮条草草扎住,血仍在
骨咄禄没有回
“还有多少人能战
千夫长沉默片
“能拉弓的……不足三百。能骑稳马的……约五百。其余…
他没说下去。
骨咄禄也没追问。
他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那是什么?”
他喃喃道,不像问部下,更像问自己。
千夫长答不上来。
他们沉默地北行,像一群被猎人打残的狼,夹着尾巴,舔着伤口,仓皇逃向草原深处。
诺真水北岸,金河牙帐。
李克用接到骨咄禄败报时,正在与几位部落酋长议事。帐中燃着驱寒的火盆,牛粪与干柴的气息混着马奶酒的酸涩。一位老酋长正喋喋不休地抱怨今年草场干旱,牛羊掉膘,部落中年轻人又被征调太多——
帐帘猛然掀开。
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脸色煞白,嘴唇剧烈颤抖,连最基本的觐见礼仪都忘了。
“大、大王!骨咄禄大王……败了!”
帐中一静。
李克用的独眼慢慢转向他,没有任何表情。
“败了?”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败给赵石多少兵马?他带出去三千骑,还剩多少回来?”
传令兵喉头滚动,发出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
“回……回大王……骨咄禄大王昨夜攻齐军粮台,遇齐军新式火器。那火器……不是震天雷,不是喷火筒,是一种能喷铁弹的巨炮,射程两百步,一发铁弹可贯人马五六骑……”
帐中哗然。
“放屁!”一名满脸横肉的千夫长霍然站起,“两百步贯五六骑?世上哪有这等妖物!莫不是骨咄禄畏战,编造此等鬼话欺瞒大王——”
“住口。”
李克用没有看他,声音依然平静。
那千夫长像被掐住喉咙,悻悻坐下。
“还剩多少人?”李克用又问。
传令兵低下头,几乎将额头贴在地毡上。
“随骨咄禄大王撤回的……不足八百骑。其中能战的……”
他没有说完。帐中所有人都明白了。
三千精骑,一夜尽没。
而且,直到此刻,帐中这些骄横半生的沙陀贵酋们,仍然无法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巨炮”能在两百步外贯穿五六骑。
李克用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盆中的牛粪烧成灰烬,久到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久到那位抱怨草场的老酋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骨咄禄呢?”他终于开口。
“骨咄禄大王……亲卫说他被炮火震伤,回程时一直不说话。他……”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
“他好像听不见了。”
帐中又是一静。
听不见了。那个在万军之中能分辨箭矢来向、在风沙之夜能听出三里外马蹄声的白狼,听不见了。
李克用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皮帘,望向南方。
代州的方向。
六月的草原,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一丝云。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枯黄的草场,照着远处缓缓移动的牛羊,照着牙帐外那面在黑风中猎猎作响的黑狼大纛。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代北节度使,唐廷的官爵,草原的狼性,他都占全了。他率沙陀铁骑为唐朝平过乱,也反过唐,与朱温打过,与赫连铎打过,与无数汉人将领在代北这片土地上反复拉锯。
那时他听说南边有个盐贩在造反。
他嗤笑一声,没有在意。
盐贩而已。
此刻他站在金河牙帐门口,望着南方,忽然觉得那盐贩的脸在他记忆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不是盐贩了。
是大齐天子。
是有火器营、有军校、有那种能喷铁弹的巨炮的大齐天子。
“传令各部。”
他转过身,独眼中的光芒如即将熄灭的余烬。
“撤回阴山以北。牛羊辎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帐中一片死寂。
那位先前质疑的千夫长霍然站起,满脸不可置信。
“大王!我军主力未损,尚有精骑三万!骨咄禄不过是中了齐军埋伏——”
“三万精骑,”李克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能挡住那种铁弹几发?”
千夫长张口结舌。
“昨夜骨咄禄遇伏,”李克用继续道,“齐军用那种巨炮多少门?”
传令兵颤声道:“据溃卒回报……约十五门。”
李克用看向千夫长。
“十五门。一夜杀我两千余骑。若他有三十门、五十门、一百门呢?”
千夫长低下头,不再言语。
“骨咄禄不是败给赵石的战术,”李克用说,“是败给齐军的新战法。狼跳涧时,火器还只能辅助伏击,不能决胜。不过一月,他们就有了能野战破骑的铁炮。”
他顿了顿。
“本王不知黄巢还有多少这样的新物。但在弄清楚之前,不能再送儿郎的命去填。”
帐中酋长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有人愤懑,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但没有人敢再开口。
李克用望着那面渐渐垂下的黑狼大纛,独眼中掠过一丝极深沉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国昌啊,汉人最可怕的不是人多,不是城池坚固,是他们总能折腾出些新东西。你今天打赢了,明天他们换个打法;你学会这个打法,他们又有新花样。咱们草原人,祖祖辈辈就是这么骑马射箭,几百年不变。汉人呢?今天府兵,明天募兵,今天陌刀,明天弩阵,今天铁鹞子,明天……谁知道明天又是什么。
那时他不以为然。
此刻他站在这片即将放弃的营地中,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
六月初九至六月十五。
沙陀各部陆续拔营北撤。诺真水南岸的营帐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连那些深埋的木栅、半固定的马桩都来不及拔出,被齐军前锋收为战利品。牛羊群在牧民鞭打下向北迁徙,老弱者被遗弃在路边,任由野狼啃食。一些伤重难行的沙陀士卒被留在空无一人的营帐中,用弯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避免成为齐军的俘虏。
溃败。
不是战术溃败,是战略溃败。
是自沙陀代北开牙以来,从未有过的、面对汉人军队的全面战略撤退。
六月十六,赵石亲率北疆铁骑五千,进抵诺真水南岸,在昔日沙陀大营的废墟上,重新树起大齐赤旗。
他策马踏过遍地狼藉的营地,望着北方渐远的烟尘,久久不语。
身边副将低声道:“大帅,李克用撤得匆忙,沿途丢弃辎重无数。是否追击?”
赵石摇头。
“穷寇莫追。沙陀主力尚存,退而不乱。李克用这头独狼,不是仓皇逃命,是回去舔伤口。”
他顿了顿。
“而且,陛下有旨。此战以驱逐为主,暂不深入草原。”
副将不解。
赵石没有解释。
他望着北方阴山隐约的轮廓,忽然想起陛下昨夜的话。
“沙陀人最怕的,不是死多少人,是他们看不懂咱们怎么赢的。看不懂,就不敢轻易再来。这个‘不敢’的时间,比杀他一万精骑更宝贵。”
那时他不太懂。
此刻他望着这片空荡荡的敌营,忽然有些懂了。
六月底,黄巢下诏,结束北巡,启程还京。
临行前,他最后一次登上代州城头,望着北方草原与天空相接的那道模糊界线。
赵石率北疆诸将跪送,甲胄铿锵。
“陛下,臣等必守国门,不敢懈怠。”
黄巢没有立刻叫起。
他望着这些在北疆苦寒之地戍守经年的将领——有的鬓发已白,有的脸上添了新伤,有的袍泽兄弟长眠在野狐岭再也回不了故乡。
“诸卿,”他说,“此战之后,沙陀三年内不敢大举南犯。三年后,大齐会有更多军校、更多新兵、更多开平一式。那时,就不是咱们守国门了。”
他顿了顿。
“那时,朕送诸卿出塞。”
诸将猛然抬头,眼中光芒灼灼。
出塞。
不是被动防御,不是苦守长城。
是主动出塞,犁庭扫穴,让沙陀人也尝尝铁骑踏帐的滋味。
“臣等……愿为陛下前驱!”
山呼声震动城楼,惊起群鸦,盘旋不去。
黄巢最后望了一眼北方。
金河牙帐的方向,黑狼大纛已不见踪影。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原,在夏日的风中翻涌如海。
他知道,李克用没有败亡,沙陀没有臣服。那头独眼狼只是暂时退却,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舔舐伤口,思考破解火器之策,联络可能的盟友,等待大齐露出破绽。
战争远未结束。
但至少,这个夏天,北疆的烽火台不再日夜冒烟,边民敢在离城墙稍远的田地里劳作,代州集市上重新有了从太原贩来的布匹茶叶。
这就够了。
开平四年七月初一,黄巢銮驾南归。
与此同时,一封加急密奏从金河牙帐发出,向西,向北,向着更遥远的草原腹地。
李克用独坐帐中,口述信函,声音沙哑而平静:
“南朝有新器,形制巨炮,射程远迈弓弩,威力可贯重甲。此物若广为列装,草原骑射之优将荡然无存。我沙陀首当其冲,唇亡齿寒。望诸部共议御敌之策,否则他日齐军出塞,诸部皆无幸免……”
密使揣着信函,消失在北方苍茫的暮色中。
草原的夏天很短。
很快,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