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但铁锈镇没人觉得天晴了。
洼地里那股子混合着血、铁、焦肉和未散尽硝烟的味儿,顶风都能飘出三里地,熏得人脑仁疼。黑钢军撤了,撤得还挺利索,跟后面有狗撵似的——当然,某种意义上,昨晚那波不要命的“疯狗”反冲锋,比狗可怕多了。
他们留下了满地的破烂。炸成麻花的重炮残骸,冒着青烟烧得只剩骨架的装甲车,还有一堆来不及拖走或者觉得不值得拖走的尸体和装备。当然,铁锈镇这边留下的也不少,有些还和黑钢军的搅和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只好先那么堆着。
徐进被人用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门板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绞肉机里过了一遍,然后又拿火烤了烤。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用一种很艺术的角度扭曲着,军医看了一眼就说“保不住了,锯了吧”,徐进当时就骂了句特别难听的,然后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老陈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至少零件都在。就是脑子好像被昨晚那连环爆炸震得有点离家出走,别人问他话,他老是答非所问,嘴里不停嘀咕着“能量逸散率不对”、“冲击波叠加效应”、“老豹子那个疯子用量起码超了百分之三十”之类的天书。最后被医务兵强行灌了半瓶镇静剂(味道跟机油差不多),才消停下来,被扔到角落的行军床上挺尸。
指挥中心里,气氛比停尸房好不了多少。屏幕上显示着前线侦察兵传回的实时画面:黑钢军的部队确实在有条不紊地后撤,撤到了他们最开始发动进攻的那条标志线以外,甚至还往后缩了一小段,重新建立了防御工事,摆出一副“老子先歇歇,回头再收拾你”的架势。
“确认了,”索菲亚的声音带着熬夜和过度紧张后的沙哑,但依旧条理清晰,“黑钢军前线炮兵指挥官确认阵亡。其‘重锤’系列自行火炮被摧毁或严重损毁超过百分之七十,配套弹药堆积点发生殉爆,短期内无法恢复大规模覆盖炮击能力。其前线步兵部队伤亡亦不小,士气明显受挫。”
她调出另一份粗略的统计表:“我方突击部队……初步清点,阵亡及失踪一百一十七人,重伤失去战斗力四十三人,轻伤能坚持作战的……不到四十人。指挥官雷豹……确认牺牲。主要装备,全损。”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冰冷的数字砸下来,还是让人喘不过气。出去两百多号人,能自己走回来的不到五分之一,还搭上了雷豹。
李昊坐在主位上,手撑着额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沉静。“也就是说,我们赌赢了。用几乎打光最后机动力量和一位优秀指挥官的代价,换掉了黑钢军最锋利的爪子,把他们暂时逼退了。”
“可以这么理解。”索菲亚点头,“但只是暂时。黑钢军的总体兵力优势依然存在,其装甲部队和步兵主力损失不大。他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调整战术,补充远程火力。这个时间窗口,就是我们用血换来的‘喘息之机’。”
“能喘多久?”有人小声问。
“不确定。取决于黑钢镇后方补充火炮的速度,以及他们指挥官有多急于挽回面子。”索菲亚分析道,“乐观估计,三到五天。悲观的话……可能更短。”
三五天。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放血疗法的铁锈镇来说,这点时间短得可怜,却又珍贵无比。
“水晶城答应第一批物资,最快什么时候能到?”李昊问。
“运输队已出发,按路程和他们的效率,预计今天傍晚前后抵达指定交接点。”索菲亚回答,“主要是医疗用品和部分精密零件,能解燃眉之急。”
“还不够。”李昊站起来,走到那块显示着铁锈镇破烂但依然屹立轮廓的地图前,“我们要用这几天,做三件事。第一,不惜代价,救治所有伤员。能救回来一个是一个。第二,修复和加强所有还能用的防御工事,尤其是面对黑钢军可能的主攻方向。第三……”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重新整编所有还能战斗的力量。守卫队、自愿民兵、甚至身体允许的技工,全部打散重编。我们没有‘突击队’了,以后只有‘守备队’。任务只有一个:钉死在防线上,用每一块砖,每一颗子弹,换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坚定:“另外,以我的名义,给黑钢镇的雷克萨指挥官……发一份通讯。”
众人都是一愣。给敌人发通讯?
“不是求和。”李昊看出他们的疑惑,“是告诉他,铁锈镇还没死。地髓震爆器我们还有(虽然实际上一滴火髓都没了),像雷豹那样的疯子,铁锈镇也不止一个。他想吞下我们,就得做好被崩掉满嘴牙、甚至被割开喉咙的准备。顺便……‘提醒’他一下,水晶城刚刚和铁锈镇达成了‘某些合作’,首批援助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心理战,也是拖延战术。夸大自己的剩余实力,暗示外部支持,给黑钢军的决策层制造疑虑,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铁锈镇这台刚刚经历严重损毁的机器,再次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嘎吱嘎吱地运转起来。
医务所里人满为患,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呻吟声不绝于耳。几个从水晶城援助清单里提前“预支”过来的便携医疗设备成了救命稻草,但也只是杯水车薪。锯腿的锯腿,缝针的缝针,没有麻药就用棍子咬住,惨烈程度不亚于战场。
防线上,活下来的人几乎没怎么休息,就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开始修补破损的工事。没有水泥,就用废墟里的碎砖烂瓦和着泥巴填;没有钢材,就把昨晚炸毁的车辆残骸切割了焊上去。每个人脸上都木木的,但手里的活计不停。
徐进在昏迷中被人锯掉了左小腿。醒来后,他看着空荡荡的裤管,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守在旁边的副官说:“去,给老子找根结实的铁管,要能当拐杖,急了也能敲碎黑钢杂种脑壳的那种。”
老陈在行军床上躺了半天,突然诈尸一样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把旁边正在打盹的医务兵吓了一跳。
“我想到了!”老陈抓住医务兵的肩膀猛摇,“能量逸散!定向!不是用管子硬憋!是用……用晶格谐振!对!火种资料里提到过一点点!妈的,之前怎么没想到!”
医务兵被他晃得眼冒金星,心想这技师头子是不是真疯了。
傍晚时分,水晶城承诺的第一批物资,在双方约定的荒原地带完成了交接。数量不多,但品质精良。药品、无菌敷料、高精度轴承、密封圈,还有那套中型水净化单元,对于现在的铁锈镇来说,不亚于久旱后的几滴甘露——救不了命,但能让人稍微喘口气,感觉还没被全世界彻底抛弃。
李昊站在修复了一些的围墙哨塔上,看着那几辆印着水晶城徽记的运输车在夕阳下掉头离开,又望向远方黑钢军重新树立起来的、沉默的防线。
战略撤退,只是战争的暂停键,不是休止符。铁锈镇用血肉模糊的双手,勉强按下了这个暂停键,赢得了片刻的、带着血腥味的宁静。
但这宁静能持续多久?下一次黑钢军的铁拳砸下来时,这支伤残累累、几乎流干了最后一滴进攻血液的守备队,还能不能扛住?
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只知道,还活着,就得继续修墙,继续磨刀,继续盯着地平线。至于明天是晴是雨,是生是死,等天亮了再说。
夕阳把铁锈镇破烂的轮廓和远处焦黑的土地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像一块永远也擦不干净的血痂。在这片血色黄昏里,伤痕累累的镇子,默默地舔舐着伤口,等待着注定不会太久的下一轮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