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镇的夜,从来没这么黑过。
不是没有光。相反,核心区的熔炉还在烧,映得半边天是病态的暗红,像烧伤了的内脏。守卫队指挥部所在的加固地下室,更是灯火通明,各种屏幕、指示灯闪烁不定,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还有一股子过度紧张的酸涩气味。但所有人的心,都像坠进了没有底的深井,沉在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
李昊站在主屏幕墙前,身上还带着从荒野赶回来的风尘,眼皮底下是两团青黑。他回来不到三个小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顺溜,就一头扎进了这弥漫着绝望与最后疯狂气息的指挥中枢。
屏幕上分成了几块。最大的一块显示着模糊的夜视地形图,几个红色的箭头正从代表铁锈镇核心区的蓝色区域渗出,像几滴不甘凝结的血,缓慢而坚定地刺向远方大片代表黑钢军的、不断闪烁调整位置的黄色光点集群——那是根据有限侦察信息推测的敌军炮兵阵地大致方位。
另外几块小屏幕连着前方突击部队几个主要分队指挥官的便携摄像头,画面摇晃得厉害,大部分时间只能看到颠簸的载具内部或士兵模糊的背影,夹杂着压抑的呼吸和金属摩擦声。
“所有突击单位,最后检查。”索菲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得像在点名,但在这死寂的指挥室里,每个字都敲在人心尖上。“‘铁砧’分队,确认。”
“铁砧就位。”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是徐进。他不在指挥所,他选择了带队。用他的话说:“窝在后面看兄弟们送死,老子不如先给自己一枪。”
“‘火花’分队,确认。”
“火花就位。”是雷豹。他负责带领机动性最强的轻型车辆和武装技工小组,任务是制造混乱,吸引火力。
“‘根须’分队,确认。”这是老陈负责的后援和技术保障组,名字起得低调,但车上装满了各种爆炸物和临时改装武器。
“……根须……就位。”老陈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有点发虚,还夹杂着一下明显的磕碰声和低声咒骂,估计又在摆弄他那些危险品。
李昊看着屏幕上那几支微小而坚决的箭头。这就是铁锈镇最后能挤出来的机动力量了:五辆还能跑、加了钢板当装甲的改装卡车;三台冒着黑烟、驾驶舱焊着机枪座的工程机械(一台挖掘机,两台装载机);十几辆各种型号、状况堪忧的摩托车和全地形车;以及将近两百名士兵、自愿参战的技工和还能动弹的伤员。他们携带了仓库里最后一批反装甲武器、老陈团队赶工出来的“不稳定爆炸物礼包”,以及每人尽可能多的弹药和一颗准备用到自己身上的手雷。
悲壮?有点。但更多是一种豁出去的麻木。大家都知道,待在工事里等炮弹落下来是死,冲出去可能死得更快,但至少能动弹,能还手,能在死前咬敌人一口。
“行动倒计时,十分钟。”索菲亚宣布。
指挥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人们粗重的呼吸。李昊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的话,或者至少……告个别。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任何语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时间一秒一秒爬过。屏幕上,红色箭头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前挪动。
他们选择的突破口是焦土区边缘一片相对复杂的废墟带,那里地势起伏,被炸毁的建筑残骸形成了天然掩体,不利于黑钢军重型部队展开,却是小股机动力量渗透的绝佳路径——前提是你得熟悉每一寸土地,知道哪里能走,哪里有暗坑,哪里是曾经的排污管可以猫着腰钻过去。
铁锈镇的人,恰好熟悉。
夜视画面里,打头的几辆摩托车像幽灵一样在瓦砾和扭曲钢梁间穿梭,驾车的人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在车身上。后面的改装卡车和工程机械则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废墟中碾出一条勉强通行的路,颠簸得像是随时要散架。
距离黑钢军前锋警戒线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最前方一辆摩托车的画面剧烈晃动,随即传来短促的惊呼和“哒哒哒”的枪声!夜视镜头捕捉到几个从残破楼体里钻出的黑钢军哨兵身影。
“暴露了!‘火花’前导遭遇敌哨!距离预定接触点还有八百米!”雷豹的声音在频道里吼道。
“按计划,强冲!”徐进的声音炸响,“全体注意!加速!冲破他们!别停!”
瞬间,平静被打破。更多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曳光弹划破黑暗,在废墟间编织出致命的火网。突击部队不再隐藏,所有引擎发出怒吼,车辆猛地加速,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一台加装了铲斗和钢板的装载机冲在最前面,驾驶员是个满脸横肉的老技工,他狂笑着(或者是在嚎叫,频道里噪音太大听不清),操纵着巨大的铲斗左挡右扫,将拦路的铁丝网和简易路障像玩具一样推开,甚至直接撞向一处喷吐火舌的窗口,用钢铁和蛮力碾碎了那里的抵抗。
摩托车手们灵活地规避着火力,用冲锋枪和绑着炸药的自制榴弹还击。一辆卡车被火箭弹击中侧面,燃起大火,但里面的士兵吼叫着跳下车,依托燃烧的车体继续射击,直到被更多的火力淹没。
惨烈,但速度奇快。黑钢军显然没料到铁锈镇残兵败将敢主动出击,更没料到他们会对这片地形熟悉到这种程度,前锋警戒线的抵抗在最初的错愕后被这股决死的洪流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突破第一道警戒线!继续向前!目标,炮兵阵地!”徐进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爆炸声。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黑钢军不是傻子,前锋遇袭,后方的炮兵阵地必然加强防御。突击部队刚冲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前方骤然亮起数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同时,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枪火力如同钢铁风暴般泼洒过来!
“是预设防御阵地!有重机枪!”频道里一片惊呼。
冲在最前面的那台装载机瞬间被打得火星四溅,驾驶舱的加固钢板像纸一样被撕开,车辆歪斜着停下,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散开!找掩护!”徐进狂吼。
突击部队被迫减速,分散到洼地边缘的弹坑和残骸后面。冲势为之一滞。黑钢军的火力越来越猛,更远处,已经可以听到炮兵阵地方向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机械转动和装填的隐约声响——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娘的!不能停在这儿!”雷豹的声音传来,“老陈!你的‘大宝贝’呢?给老子往亮灯的地方招呼!”
“来了来了!催命啊!”“根须”分队的频道里,老陈似乎在手忙脚乱地操作着什么,“‘二踢脚’准备!放!”
几道拖着尾焰的、粗制滥造的火箭弹(其实就是大号窜天猴绑着炸药和钢珠)歪歪扭扭地飞向黑钢军的探照灯和机枪火力点。准头奇差,大部分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但有一发幸运(或者说倒霉)地撞在了一个探照灯架上,轰然炸开,灯光熄灭了一盏,钢珠四射,引起一阵混乱。
“火力减弱了!冲!”徐进抓住机会,再次下令。
残余的车辆和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呐喊着(或者只是无意义地嘶吼着)冲出掩体,扑向敌阵。距离在飞速拉近,已经能看清对面黑钢军士兵头盔的轮廓和喷吐火舌的枪口。
“手雷!”
“炸药包!”
“为了铁锈镇!”
最后的冲锋变成了惨烈无比的白刃混战。铁锈镇的人利用车辆残骸、弹坑,甚至敌人的尸体作为掩体,用刺刀、工兵铲、撬棍、乃至牙齿和拳头,与反应过来的黑钢步兵绞杀在一起。枪声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碰撞的铿锵、肉体被撕裂的闷响、垂死的惨叫和野兽般的咆哮。
指挥中心的屏幕墙上,实时画面剧烈摇晃、旋转,时而对准黑暗的天空,时而扫过血肉模糊的地面,时而是一张张扭曲、沾满血污、分不清敌我的面孔。声音频道里更是混乱到了极点,各种呼喊、咒骂、惨叫、爆炸声混成一锅煮沸的、绝望的粥。
李昊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屏幕,试图分辨战况,但除了混乱和血腥,什么也看不出来。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徐进呢?雷豹呢?老陈还活着吗?那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面孔,有多少正在那片黑暗的洼地里熄灭?
索菲亚站在他身边,脸色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但她依旧站得笔直,手指飞快地在辅助控制台上操作,试图从混乱的信息流中提取有效情报,同时不断重复着:“报告各单位状态!报告位置!炮兵阵地情况!”
回答她的,只有噪音和破碎的只言片语。
“……冲上去了!看到炮管了!”
“左边!左边有敌人!”
“老豹子中弹了!”
“跟他们拼了!”
“为了……”
一声格外猛烈的爆炸声从某个音频频道传来,盖过了一切,随即那个频道的信号变成了刺耳的忙音。
指挥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僵住了,盯着那片变成雪花的屏幕。
铁锈镇最后的力量,是已经撕开了炮阵的防线,还是……在那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破晓的微光,尚未抵达这片血腥的战场。冲锋是死是活,答案依旧埋在钢铁与血肉的炼狱之中,等待着被鲜血染红的朝阳来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