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山城。
四月的山城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街上人来人往，各自奔忙。
一个卖报的孩童从街角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摞报纸，扯着嗓子一路狂奔。
“号外！号外！华北光复！北平光复！”
他的声音尖利清脆，在大街小巷里回荡。
路人纷纷驻足，掏钱买报，一时间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翻报纸的哗啦声。
黄公馆里，气氛和街面上的热闹截然不同。
校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报纸，脸色铁青得像是刷了一层漆。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大号铅字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
《程李携手，光复故都，华北战事完美收官》
头版照片上，程潜和李忠仁并肩站在紫禁城头，身后是猎猎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程潜站得笔直，一脸肃穆；
李忠仁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这座城的主人。
校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把报纸的边缘捏得发皱。
程潜他不怕，年纪摆在那里，资历虽老，但心气不高，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李忠仁不一样。
这个人的眼神、姿态、站位，每一样都透着一股子“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劲儿。
照片上他站在城头的那副模样，分明就是一个胜利者在展示自己的战果。
“啪！”
校长猛地把报纸拍在桌上，响声在书房里回荡。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从左到右扫过坐在对面的戴季陶、陈布雷、戴渔农。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校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华北光复，北平光复，这么大的事情，我这个做统帅的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程潜和李忠仁站在紫禁城上拍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向我汇报一声？”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校长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我问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布雷最先开口。
他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
“校长，李忠仁不能再统领第五战区了。
他的声望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让他留在华北，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把他调回来，给他一个高官厚禄的虚职，养起来。”
校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转向戴季陶。
戴季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布雷说得对，但没有那么简单。”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审慎。
“以李忠仁现在的声望和手里的兵权，他会不会乖乖回来。
华北现在就是他的地盘，他在那里是独一档的存在。
换了你我，放着好好的封疆大吏不当，愿意回山城坐冷板凳吗？”
陈布雷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戴季陶随后继续解释起来。
“而且李忠仁不是目光短浅的人。
他清楚自己留在华北，能捞到的军功远远不止于此。”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紧了几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老狐狸，戴季陶话里的“远不止于此”是什么意思，心里门清。
兵出东三省，把脚盆鸡彻底赶出华夏版图。
如果李忠仁真能做到这一步，那他将成为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
到时候别说一个战区司令，就是问鼎中枢，也不是没有可能。
校长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兵出东三省？李忠仁未必有这个胆子。”戴渔农见状，连忙开口，试图给校长宽心。
“校长，那里可是有关东军百万之众，经营了七八年的工事，不是他李忠仁啃得下的。
他要是真有这个魄力，也不会等到今天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校长没有说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眉头依然拧着。
戴渔农趁热打铁。
“校长，属下倒是有个建议。
您可以用副总统的职位换取李忠仁回山城，我认为他拒绝不了这职位。”
校长的面色终于好看了几分，手指轻扣桌面。
副总统换去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面，这笔买卖听起来不算亏。
戴季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陈布雷悄悄地拉了一下袖子。
陈布雷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确：不要再说了，今天说得够多了。
但校长眼尖，余光扫到了戴季陶欲言又止的表情。
“季陶，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戴季陶犹豫了一下，看了陈布雷一眼，又看了看校长的脸色，最终还是开了口。
“校长，属下以为渔农说的不错，但要稳住局面，还得双管齐下。”
校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戴季陶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在苏南地区画了一个圈。
“当前局势下，我们应当利用好这个机会，把盘踞在苏南地区的脚盆鸡全部清除。
拿下实实在在的战绩，利用好我们手中的舆论优势，把北边的风头盖过去。”
校长听完，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可行。”校长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开口问道：“那谁来领这个兵？”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
这个问题比前面任何一个都棘手。
校长手里不是没有将，但能打这种硬仗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北边的风头正劲，如果南边派去的人打输了，那就是雪上加霜，自己跟着吃瓜烙。
陈布雷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戴渔农也沉默了。
校长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戴季陶身上。
主意是他出的，自然该由他来填这个坑。
戴季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校长，属下举荐张发奎为主帅，陈诚为辅。
张发奎骁勇善战，有统率大兵团的经验；
陈诚稳重周密，善于协调后勤和各方关系。
两人搭配，长短互补。”
校长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戴季陶硬着头皮说下去。
“下辖部队，以宋西濂和李先洲两部为主力。”
校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张发奎为主，陈诚为辅，宋西濂和李先洲打头阵。”
校长把几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最后一锤定音：“就这样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