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寅末,天色是最沉郁的墨蓝,贡院街的石板路沁着夜露的寒光。经历了前两场近六日的煎熬,再度集结于此的士子们,早已不复初入考场时的整饬与忐忑。多数人面色青灰,眼窝深陷,衣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如同被抽去了大半魂魄,只余一股惯性的麻木支撑着躯壳,再次汇入这通往最后一道鬼门关的人流。
严恕站在队伍里,秋夜的寒气似乎能穿透他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太阳穴隐隐作痛,手腕关节在晨风中感到酸涩僵硬,连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重感。他抬眼望向龙门内那一片黑沉沉的号舍阴影,胃里不由得一阵翻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憎。
搜检依旧,却已流于形式。 无论是军士还是考生,似乎都失去了最初的严阵以待。军士的动作依旧按部就班,但眼神里的警觉已被疲惫和惯常的麻木取代。
轮到隔壁那白皙考生时,严恕注意到,检查依旧“客气”且迅速。那考生的考篮似乎又换了一个,仍是深阔的款式,递进去时,与军士手臂接触的刹那,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难以察觉的停顿,仿佛交接了某种无声的确认。
再入“西洪字九号”,隔壁已先安顿好。这一次,那考生甚至带来了一小块柔软的皮革垫在硬木板凳上,角落还多了个小巧的铜制手炉,虽未生火,却显出一种预备过冬般的从容。
相比之下,严恕的号舍只有冰冷粗糙的木板,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前几日积累下来的复杂腐味——汗酸、墨臭、食物残渣与便溺混合的沉淀气息。他默默看了看几乎空了的考篮,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炒面、两块硬如石头的饽饽,以及见底的水罐。
卯时,题纸下发。第三场,策问四道。
当那承载着最终试炼的纸张入手时,严恕感到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视线扫过题目:
第一问:漕运为国脉所系,然河道溃塞、运丁困苦、耗米浮收之弊相沿已久。今欲通漕利国、苏民困,当何法以治之?
第二问:九边重镇,仰给茶马互市以制戎狄、实边储。近岁私茶泛滥,官市阻滞,马政日坏。何以清其源、疏其流,使法行而弊革?
第三问:钱法所以通天下之用。今私铸猖獗,钱轻物贵,官铸壅滞不行。轻重之权,何以操之在上,使货流而民信?
第四问:刑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淹禁瘐死,锻炼成狱,或失出失入,皆非明刑弼教之本意。何以慎刑狱,使情法两尽,民无冤抑?
每一问都直指时弊核心,需贯通经史,洞察现实,提出切实方略。这是对见识、器局的拷问。
严恕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提起笔,从第一问漕运开始。他结合《史记·河渠书》、《大齐会典》相关记述,分析漕弊根源在于“官、吏、役、民利益交织,法网虽密而漏洞实繁”。对策则分疏河道、恤养运军、严核浮收、酌改海运四款,层层推进,力求言之有物。
而隔壁,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响起了书写声。那声音依旧平稳、匀速,听不出丝毫滞涩或思考的停顿。
更让严恕心绪不宁的是,第二日午后,他正因长时间蜷坐而腰背剧痛,起身略作伸展时,无意间透过板壁上方一道微小的缝隙,瞥见了隔壁的一角景象——那白皙考生并未伏案疾书,而是微微后仰,靠在锦垫上,右手执笔,左手竟拿着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笔尖!动作悠闲,甚至带着几分审视作品般的从容。案头一张写满字的策卷纸随意摊开,墨迹已干。而严恕自己,正对着尚未完成的第三道策问草稿苦苦思索。
生存的底线在不断被挑战。 最后的干粮硬得难以下咽,他只得用所剩无几的水小心泡软,勉强吞咽。马桶的秽气经过多日发酵,已浓烈到即使用布巾掩鼻也无法完全隔绝的地步。
最后一日,严恕全凭一股意志力驱动着笔尖。写到第四问刑狱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伏在案上喘息良久。就在他抬头,准备继续时,隔壁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用手指有规律地轻叩桌面的声音——笃,笃笃,笃。随后,是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只有一两个气音般的词隐约飘过:“……丙三……妥……”
严恕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丙三”? 是编号?是暗记?还是某种确认信号?他猛地想起第二场深夜那声鸟鸣般的叩壁和传递的窣响。一切碎片在此刻拼合起来——那考篮的特殊、军士的通融、规律的书写、优渥的用度、深夜的交接、以及此刻这含义不明的叩击与低语。这绝非寻常的考场行为,。而严恕正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目睹着这场“国之抡才大典”的之上,如何爬满了蛆虫。
愤怒、恶心、无力感混杂着刺骨的寒意,席卷了他。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他只能低下头,默默地将最后一篇策论完成。
申时末,净场炮响。
终于结束了。严恕将最后一份策卷誊写完毕,吹干墨迹,手指已近乎痉挛。他拖着完全麻木的双腿,将厚厚一叠承载了非人折磨与满心疑窦的试卷,递交到至公堂前。如同前两次一样,他的卷子被收卷官随手抛入那浩瀚的卷山之中,无人在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贡院森严的屋宇,看了一眼远处“西洪字八号”的方向,然后转身,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散场的人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体的炼狱或许结束了,但某些更沉重的东西,已悄然压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