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平二十三年八月初八,子时刚交,贡院街已无立锥之地。
数千考生提着考篮、扛着行李,从京城各坊、乃至邻近州县汇涌而来,将崇文门内这条原本宽阔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灯笼与火把的光晕在秋夜的寒雾中连成一片昏黄的海,映照着无数张紧绷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油墨味、劣质灯油味,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焦虑。咳嗽声、低语声、行李碰撞声、维持秩序的军士呵斥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严恕立在“天开文运”石坊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紧了紧肩上的包袱。他的考篮提在手中,里面笔墨纸砚、蜡烛火镰、一包炒米、几块硬面饽饽,俱按最简规制备办,无丝毫冗余。
这是他第三次踏入乡试考场,只是前两次在杭州此番北闱,感受截然不同。南闱虽也严苛,但士子多是本省同乡,氛围里总带着一丝熟悉的喧腾。而此地,汇聚天下菁华,亦杂糅八方势力,更具肃杀之气。
“顺天府生员——按牌号序立!外省贡监生员——另队候查!”
粗嘎的喊声划破夜空。人群开始骚动,分流。严恕握了握袖中那份关乎他能否踏入这道龙门的文书——那是他身份的明证。
队伍缓慢挪向贡院东辕门下的几排长案。案后坐着数位身穿青色官袍的礼部书办与顺天府吏员,表情麻木。案头堆叠如山的是各式结状、亲供、识认图册。
轮到严恕。他先将最紧要的“官印结状” 双手奉上。这是由国子监出具的正式证明,载明他的姓名、籍贯、年貌、三代履历,并郑重担保其“身家清白,并无刑丧过犯,亦非冒籍、匿丧、枪替等弊”,盖有国子监朱红大印。书办接过,与桌上厚册比对,又抬眼将他本人与结状上所载“面白,无须,中身”等字样核对,方点了点头。
接着是“亲供” 。这是考生亲笔书写并画押的具结书,内容与官印结状相仿,但更需考生以自家性命功名为赌誓,保证所陈一切属实。严恕的亲供笔墨工整,与结状笔迹两相印证。
最后是“识认官印结” 。此为防“枪替”的关键。由国子监选派一位教官作为“识认官”,亲自为所辖考生作保,写明该生确系本人,并加盖私印。严恕的识认官是正义堂一位博士,结上私印鲜红。
这三份文书,铁链般环环相扣,构成入场资格的基础。书办仔细验看无误,用朱笔在手中名册上重重一勾,将一块写着“丙辰北闱,生员严恕,浙字列”的木牌和一支火漆密封的“卷票”递出。卷票内是入场后领取空白试卷的凭证。
“下一个!”
严恕松了口气,将木牌悬于颈间,卷票藏入贴身内袋,提着考篮转入下一区域。这里灯火更亮,气氛也更紧张。
然后要过的就是搜检关。十余座以木栅围出的搜检棚排开,每棚入口有军士把守,出口通向龙门。考生需在此脱衣解发,接受最彻底的检查。
严恕排入一队。前面一位山东口音的胖大考生,正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军士喝令脱去外袍、中单,直至赤膊。军士粗糙的手指探入发髻,拨开每一缕头发检查是否藏有字条;捏搓耳廓、腋下;甚至令其张嘴,查看齿间舌下。其携带的考篮被倒空,每块墨锭被敲断,每支毛笔的笔管被对着灯光细看,饽饽被掰成碎渣,水壶被倒空查验。那考生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严恕看得心头凛然。南闱搜检虽严,似也未到如此近乎折辱的细致地步。他暗自庆幸自己未携带任何可能引起误会之物。
忽然,隔壁棚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严恕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衣着华贵、面容白皙的年轻考生正在受检。令人诧异的是,那两名军士的动作似乎……“客气”了许多。他们同样令其脱去外袍,但检查发髻时手势略显匆促,捏查腋下等处也似蜻蜓点水。
更显眼的是检查考篮:那考生的考篮比常人的大且深,覆着青绸。军士将其物品倒出后,其中除了寻常文具干粮,竟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精致糕点,一套小巧的杯壶。按例,这等过于精巧的饮食器皿是可疑的,易藏夹带。但军士只是拿起看了看,捏了捏糕点,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许其放回了篮中。整个过程快了不少,那白皙考生甚至未曾赤膊,只褪至中单便被放行。
严恕眉头微蹙。是这考生家世显赫,军士不敢过于得罪?还是……他压下疑虑,轮到自己了。
“脱!”
军士的喝令简短冰冷。严恕依言行事,秋夜寒气瞬间包裹了身体。检查如预料般严苛细致,发际、耳后、腋窝、胯下、脚趾缝无一遗漏。考篮内的物品被彻底查验,炒米被拨弄,饽饽被捏碎。当军士拿起他那方最普通的歙砚,准备如常敲击听声时,严恕忍不住低声提醒:“军爷,这砚……”
军士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仍将砚台在掌心磕了磕,声音实心,确无夹层,这才放下。整个过程标准、机械,与对待之前那位白皙考生的方式,有着微妙的但严恕能清晰感知的区别。
问题就在这里了。 严恕一边穿衣,一边心中雪亮。之前乡试他经历过的搜检,虽也严格,但标准相对统一,军士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而在这里,他分明看到了一种有选择的严苛。对某些人,流程是铁板一块,不容丝毫通融;对另一些人,那铁板似乎会自行弯曲,留下些许可供呼吸的空间。
他提着被翻检得凌乱的考篮走出搜检棚,迎面便是那座巍峨的“龙门”。门洞深邃,两侧有兵丁持械肃立,如同巨兽之口。回头望去,搜检棚区域依旧人声鼎沸,灯光摇曳。那个白皙考生的身影早已没入龙门后的黑暗,不知所踪。
严恕握紧手中木牌。北闱的森严,他感受到了;但这森严之下隐约流动的不谐,他也嗅到了。这并非臆测,而是两次浙省秋闱经验锤炼出的直觉。只是此刻,箭已上弦。他整理了一下刚刚被扯乱的衣襟,将那一丝疑虑深深压入心底,挺直脊背,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龙门门槛。
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以及蜿蜒指向无数狭小号舍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一场历时九日的鏖战,与一场无声的观察,即将在那一片片豆腐块般的方格间同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