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看着周衍的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重新抬脚往派出所走去。
她站在一间普通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几秒,抬起手来,轻轻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一个脸圆圆的,看起来很面善的女人出现在门后,看见林暖,她先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柔和的弧,“林暖是吧?正要去找你呢。”
刘敏是当地民政部门派来对接林暖和林郁的人,她们接到了派出所的上报,今天她来,是为了了解两个孩子的具体处境、评估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暖双手交握,乖巧的放在小腹前,她扯开嘴角微微露出一个脆弱的微笑,“阿姨,您好,我听警察姐姐说上面派人来了解我们的情况,所以我来了。”
“我姓刘,你叫我刘阿姨就行。别在外面了,快进来坐。”说着她侧开身,让出门口,示意林暖进来坐。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让人很有好感。
林暖走进去,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没有坐满,只坐了前半截,脊背微微弓着。
刘敏看着林暖乖巧的样子心生好感,她在林暖对面坐下,笑着从家常开启对话,“吃饭了吗?”
“警察姐姐给我和哥哥买了饭,吃的很饱。”林暖放柔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回答。
接下来刘敏又问了几句,林暖好似被打开了一些,身体也放松了不少。
刘敏看差不多了,才进入主题,她先是问了林暖一些基本情况,年龄、籍贯、读书的情况,语气温和,像在拉家常,手中的笔时不时的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林暖坐在她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刘敏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声音轻轻的,偶尔会抬眼飞快地看一眼对方又垂下。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表现,知道怎么用身体的反应和话语的修饰让大人觉得她可怜,乖巧又懂事。
“刘阿姨,”她开口,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想问一下......我们之后会被送到哪里去呀?”她说着又低下了头,手指搅弄着衣角,“我们是回村里去,还是有别的地方?以后,还能不能读书?”
再抬头,她的眼圈已经红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眼底,像是被什么轻轻一碰就会落下来,可又倔强地撑着没有掉。
“我爸在部队牺牲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细说,“他的遗愿就是想看我和哥哥好好读书,以后成才好好的建设我们的祖国。爸爸的期望,我一直记得。我不敢忘,我不想让爸爸在九泉之下,也对我失望......”话落,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掉了下来,在她膝盖的裤子上泅出一道湿痕。
她低垂着头,一阵轻微的哽咽声从那边传来。
刘敏叹息一声,她看着对面的小姑娘,瘦瘦窄窄的肩膀,像一株还没长稳的树苗。
留守儿童,被虐待长大,爸爸牺牲了,妈妈抛下兄妹俩跟人跑了,奶奶也在几年前将他们丢在人家门口,后来联系也是威胁她们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后来还逼着这么小的孩子结婚......她做了这么多年未成年人工作,见过不少孩子,比她们惨的不是没有,但这两个孩子还是让她心疼。
一直在被抛弃,无论是被动的还是主动,两人都是被抛下的那个。他们是有多强大的心脏,才能一次次面对至亲之人的抛弃、威胁、利用、暴力对待之后依旧保持善良乖巧懂事。
很多未成年人在经历她们经历过的事情之后,变得沉默寡言,性格阴郁,甚至心理扭曲,自暴自弃,他们却还能保持向上的精神,实在是不容易。
林敏双手搭在笔记本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的更加柔和,“你和你哥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并记录了下来。”
“监护人的事情,”她抬眼看向林暖,“你奶奶......她的监护人资格,已经在走撤销程序了。一旦撤了,你们就需要新的监护人,这你们也知道。”
她看着林暖,“我不能现在就给你什么承诺,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和你哥,肯定会有书读,咱们义务教育都是免费的,你不用怕。”
“我会努力给你们寻找好的福利机构或者,或者如果能有更适合的家庭愿意接收,我也会尽力去争取。”她看着林暖,语气依然温和:“你放心,我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你们塞到什么地方去。”
刘敏说话还是比较官方,但话语间已经松动了,林暖知道今天已经足够好了,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做成的,接下来,她要好好的争取刘敏的心,多在她面前展现自己懂事、乖巧、值得被多想一想的样子。既然周家那里已经走不通了,她得给自己争取更好的条件。刘敏事关她以后会在哪里,她不能指望谁心疼她,她得让刘敏起码对她有好感,在为她找监护人的时候,多出一份力。
林暖站了起来,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刘阿姨。”
刘敏忍不住伸手在林暖的肩头拍了拍,“以后会好的。”
周劭是在傍晚到的,来的时候应该很着急,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衣服上的泥浆都干了,一道一道的,鞋子更是磨破了,脚趾头都露了出来。他的眼窝陷下去一层,底下泛着青灰,像是好几天没正经合过眼,脸上的倦意被走廊里那盏白炽灯照得清清楚楚,连眉骨的棱角都比平时显得更锋利了些。
他推开招待所那扇门的时候,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先一步跨了进来,伸手抱住了许漾。
“我来了。”
许漾看看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俩的肖烬,又看看另一边没眼看的周衍,伸手在周劭后背上拍了两下。
“老公,你朋友看着呢。”
周劭身子一僵,他刚进来的时候,只看见许漾了,根本没仔细看这屋里都站着谁。
他松开许漾,转头往旁边看去,“老肖,好久不见。”说着往肖烬肩膀上捶了一拳。
肖烬也捶了回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小子,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这副样子。”他的眼神在许漾和周劭身上来回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打扰你和弟妹了,我先走了,咱们明个好好喝一杯。”
说着,他冲许漾点点头,“弟妹,合作的事情我们再商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揽着周衍的脖子往外走。周衍被迫的往外走,头还伸着往回看。
“肖伯伯,你拉我干啥?”
“这屋里电灯泡太亮了,得拉灯才行。”
“啊?拉灯干啥,都看不见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