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里……社交。
伊兰塞尔在心里将这两个词拆开，又重新组合。这是卡斯提出的，一个看似简单，却又完全超出了他过往认知体系的解决方案。
他的人生由指令、数据、星图和战役构成，精准而高效。但“社交”，尤其是这种不带任何军事或政治目的的“邻里社交”，是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完全未知的领域。
卡斯看着自家上将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简直比分析一场星际战役的兵力部署还要严肃，心里又急又好笑。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上将，您想啊，您救了顾瑜阁下，这就是最大的理由。”
关心一下被救者的后续生活，顺便登门拜访一下新邻居，这在帝国任何一本社交礼仪手册里，都是最正常不过的开篇！”
“您总不能指望7号机器人帮您把雄主谈回来吧？”
最后这句话，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终于炸开了伊兰塞尔那层层叠叠的逻辑壁垒。
他抬起眼，冷金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卡斯。
“准备一份……拜访礼物。”
卡斯差点当场跳起来，他强行压下想要振臂高呼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专业、最得体的笑容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您是想要最顶级的雄虫专用营养品，或者，送一束星光玫瑰？那花开的时候会发光，雄虫们最喜欢这个了！”
伊兰塞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营养品？顾瑜自己会种出效果更好的植物。
至于会发光的花……他无法理解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除了能短暂地取悦视觉，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不必。”伊兰塞尔否决了所有提议，“去植物基因库，挑选三份适合在克洛诺斯星气候下生长的，珍稀食用植物种子。”
卡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种子？”
“这是对他农业贡献的逻辑延伸，也是最实用的回礼。”伊兰塞尔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给出了不容置喙的结论。
卡斯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是，您说得对，实在是太有逻辑了。”
他认命地去执行命令，心里疯狂吐槽：这哪里是去拜访未来的雄主，这分明是去参加农业技术交流会！
***
第二天下午，顾瑜正在院子里研究那套高级园艺工具。那个土壤分析仪功能强大，让他这个半吊子种地爱好者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院门处的访客提示系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顾瑜有些意外。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除了机器虫，还从未有过任何访客。
他起身走到门口，点开了可视对讲。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顾瑜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送快递的机器人，也不是“迷路”的雌虫。
是伊兰塞尔
这位帝国上将，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身形挺拔如松，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那张俊美到极具攻击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强大到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顾瑜的第一反应是，帝都星出事了，发生战争了？不然这位军部高级将领怎么会亲自跑到他这个小院子门口？难道是要通知他撤离？不，应该不是，星网上没有任何关于星盗作乱，或者异兽入侵的消息。
他摇摇头，甩掉这种不靠谱的猜想，不管怎样，先开门再说。
这么想着，他连忙按下了开门键。
具有科技感的大门缓缓滑开，伊兰塞尔迈步走了进来。他手上提着一个和他本人气质一样，充满了金属质感的银质小盒子。
顾瑜率先打招呼：“上将？”
“顾瑜阁下。”伊兰塞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根据邻里社交准则，前来拜访。”
顾瑜：“……”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根据邻里社交准则？这是什么新型的打招呼方式吗？这位上将说话，怎么跟AI宣读法律条文似的。
他看着对方那张一本正经的冰山脸，忽然觉得，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帝国战神，在某些方面，似乎……笨拙得有些可爱。
顾瑜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摆摆手：“上将阁下，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他将伊兰塞尔引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伊兰塞尔将手里的银色盒子放在桌上，用一种近乎于任务汇报的语气开口：“上次的植物样本，对我的精神海状况有正面影响。除开雄虫信息素，不能排除植物本身有效果。
他强调：作为回礼，以及对你农业研究的支持，我带来了一些新的实验样本。”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三个封存的严严实实的，正在微微发光的小瓶子。
“代号‘赤焰’，茄科变种，果实可食用，口感辛辣，附带灼烧效果，能量精纯度17%。”
“代号‘冰晶’，葫芦科变种，果实富含汁水，口感清甜，有镇静神经末梢的微弱效果。”
“代号‘金薯’，旋花科，根茎可食用，富含高等淀粉与多种复合能量，易于培养。”
伊兰塞尔一口气将三种种子的信息精准无误地背了出来，像是在介绍三款新型武器。
顾瑜却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不在乎什么能量精纯度，但他听懂了“辛辣”“清甜”“易于培养”。对于一个种花家灵魂的种地爱好者来说，这简直是投其所好到了极点！
“太感谢了！”顾瑜拿起其中一瓶，爱不释手地端详着，“我正愁院子里太空，不知道该种点什么好。”
他的喜悦是如此真诚，不带丝毫伪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乐。
伊兰塞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那双冷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卡斯的建议……似乎，并非完全没有逻辑。
顾瑜将种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从屋里拿出了茶具：“上将阁下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吧？雄保会让机器虫送来的新茶，味道还不错。”
茶？
伊兰塞尔的内部处理器，瞬间宕机了半秒。
邻里社交准则里，有接受对方茶饮邀请这一条吗？卡斯没说。
拒绝，似乎不符合社交礼仪。
接受，则意味着要在这里停留更长的时间。
他的沉默，在顾瑜看来，却成了某种犹豫。
“怎么？是怕我这茶叶里有毒吗？”顾瑜半开玩笑地说道，“放心，我可没胆子毒害帝国上将。”
“……没有。”伊兰塞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以一种军人执行命令的姿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麻烦了。”
顾瑜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了。
他按照待客礼仪，指挥机器虫烧水、温杯、泡茶。很快，一股清雅的茶香便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他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伊兰塞尔面前。
“尝尝看。”
伊兰塞尔端起茶杯，杯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是一种陌生的温热。他学着顾瑜的样子，轻轻啜了一口。
清苦的茶水滑入喉咙，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怎么样？”顾瑜期待地看着他。
伊兰塞尔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评价：“成分未知，口感可接受，对神经系统无明显刺激。”
顾瑜彻底放弃了和这位上将进行正常社交的打算。
他托着下巴，看着对面那个正襟危坐，连喝茶都像是在分析数据的雌虫，笑得眉眼弯弯。
“上将阁下，你一直都这么说话吗？”
伊兰塞尔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顾瑜，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我的语言模块，符合帝国军部标准。”
“噗……”顾瑜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很有趣。”
有趣？
这个评价，让伊兰塞尔那台高速运转的大脑，再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他的一生中，收获过无数评价：强大、冷酷、果决，无情、不尊重雄虫……但“有趣”，是第一次。
这是一种……正面的评价吗？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评价。甚至，当他看到顾瑜那张带笑的脸时，连精神海中那片荒芜的土地，都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与此同时，在上将府的监控室里，卡斯正抓着诺澜的胳膊，激动得几乎要失去语言能力。
“他坐下了！他居然坐下了！他还喝了雄虫阁下亲手递的茶！”
“诺澜你快看！上将他……他是不是在笑？虽然看不太清，但我感觉他嘴角动了！”
诺澜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分析道：“根据面部微表情分析，上将的口轮匝肌有0.3毫米的轻微上抬，这在医学上，可以定义为……微笑的起始动作。”
“我的天！”卡斯捂住胸口，一副快要幸福得昏过去的表情，“铁树开花了！我们家上将这棵万年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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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瑜重新找了个话题；“上将不是说，我种植的自然植物，可能会对您的精神海有正面作用吗？”
伊兰塞尔语气认真的像是在回答一个研究课题：“是的。”
“那太好了。”顾瑜由衷地笑了起来，“以后你想吃，随时来摘，管够。”
他话说得随意，却让伊兰塞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随时来摘？
这是……长期供应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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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
卡斯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儿地拍着诺澜的肩膀。
诺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卡斯，我们可能……要见证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