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临，温柔地覆盖了整座庄园。翠竹轩的院子里，顾瑜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极好地从那几株长势喜人的植物上，摘下了五六个刚刚成熟的果实。
这些果子在灯光下红得发亮，像一串串小小的红灯笼，饱满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有辛辣的汁液爆开。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图省事直接装盘，而是提着小篮子回了厨房。
他将那些红果子放在水龙头下，用清水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又拿柔软的厨房纸巾，擦干了上面的水分。
做完这些，他从橱柜里翻出一个造型简约的玻璃罐，将那些擦干的果实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鲜红的果子和透明的玻璃相互映衬，看起来竟有几分赏心悦目的精致。
他觉得这样还不够，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沓便签纸和一支笔。
该写点什么呢？
他咬着笔头，想了想。直接写“给你的”或者“回礼”，似乎都有些太普通，也太正式了。对着那位冷冰冰的上将邻居，或许换种方式会更有趣。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即在便签纸上落笔。
【供应商今日达标交付。】
写完第一句，他自己先乐了。这话说得，好像他俩之间真有什么商业合同似的。
他又低头，继续写了下去。
【附赠使用说明：切丝，佐以少量酱油香醋，风味更佳。另，空腹食用，刺激性过强，请酌情选择。】
这可是他作为美食爱好者的专业建议。直接生啃虽然够劲，但对于不常吃辣的人……哦不，准确的说，现在应该说是虫，都太过粗暴。简单的调味，反而更能激发出食材本身的鲜香。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郑重地加上了一句。
【p.S. 工具很好用，多谢。】
一码归一码，收了人家那么贵重的一套工具，总得知会一声。
顾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将这张写得满满当当的便签纸，仔细地贴在了玻璃罐最显眼的位置。
他把罐子放在门口的石桌上，给自己泡了杯茶，悠闲地等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阵熟悉的，极其轻微的引擎嗡鸣声由远及近。银白色的7号机器人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精准地悬停在石桌前。
顾瑜将玻璃罐交到它平稳伸出的机械臂上，笑着对它挥了挥手：“今天也辛苦你了。替我向你们上将问好。”
7号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它托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罐，转身，平稳地升空，很快便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
伊兰塞尔回到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玻璃罐。
罐子里，几颗鲜红的果实静静地躺着，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色泽显得格外饱满诱人，像凝固的滚烫熔岩。
他的目光，很快被罐身上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吸引了过去。
是手写的字。
字迹干净利落，笔画的转折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洒脱，完全不同于帝国通用的标准打印体，透着一股鲜活的、属于个体的气息。
他的视线，逐行扫过上面的内容。
供应商？使用说明？
伊兰塞尔那双冷金色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于茫然的波动。
这两个词，他都认识，但当它们以这种方式组合在一起，出现在这张便签上时，却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诞而奇妙的感觉。
他为帝国征战多年，收到的礼物不计其数，有极尽奢华的珍宝，有价值连城的古董，也有代表着无上权力的信物。
但……从未有任何一件，是以“供应商交付”的名义，还附带着一份“使用说明”送到他面前的，更何况，送礼的还是一只雄虫。
这只名叫顾瑜的雄虫……
伊兰塞尔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便签末尾那行字迹——“多谢”。
他似乎完全没有身为A+级稀有雄虫的自觉，更没有那些被娇惯坏了的雄虫身上常见的傲慢与索取。
他的言行举止间，始终透着一种令虫感到舒适的，平等而坦然的善意。
仿佛他送出的不是能缓解高等雌虫精神暴动的珍贵植物，而是虫族最常见的营养剂。
伊兰塞尔沉默了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拧开了玻璃罐的盖子。
一股比上次更加浓郁、更加鲜活的辛辣香气，瞬间从瓶口奔涌而出，不由分说地占据了办公室里的每一寸空气。
这香气霸道依旧，却比上次的样本多了一丝植物本身经过充分成熟后才有的，清甜的底蕴。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了一眼那份“使用说明”，随即对内务机器人下达了指令。
很快，一个精致的白瓷盘被送了过来。盘子里，鲜红的果实被切成了均匀的细丝，淋上了一点点颜色清亮的调味汁，几滴香醋的气息，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部分辛辣，让整体的香气变得更加富有层次。
伊兰塞尔拿起银叉，叉起一小撮红色的细丝，送入口中。
熟悉的，雷霆万钧般的冲击力再次贯穿了味蕾。
但这一次，在那股霸道的辛辣之后，一丝被调味汁激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酸甜，和植物本身的清香，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它们像两支配合默契的奇兵，在那片辛辣的战场上，开辟出了一片崭新的，回味悠长的区域。
层次丰富，鲜明，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和谐。
一股比上次更加温和，也更加绵长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细微的能量缓缓渗透进他那片荒芜的精神世界。
精神海中，那片好不容易获得的清净之地，仿佛被一场恰逢其时的春雨滋润过。
连那永不停歇的，如影随形的背景噪音，以及缠人的疼痛，也消弭于无形。
伊兰塞尔缓缓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那双冷金色的双眼。
雄保会的古老资料库里，曾经有过这样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
雄虫在情绪极度愉悦的状态下，亲手为雌虫准备的食物，会沾染上极其微量的，具有安抚效用的特殊信息素
这种信息素的浓度极低，对普通雌虫效果微乎其微，但对于精神海极度敏感，濒临崩溃的高等雌虫而言，却不啻于一剂温和的良药。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理论上的美好猜想。毕竟，让一个娇生惯养的雄虫，心甘情愿、心情愉快地为雌虫下厨，其难度不亚于打赢一场星际战役。
可现在，他亲身体会到了。
这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安宁，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精神海的边缘地带，那些象征着狂躁与失控的，暗红色的裂缝，似乎都停止了蔓延。
他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良久，伊兰塞尔睁开了那双冷金色的眼眸。办公室里依旧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但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他调出了与工程机器虫7号的内部通讯频道。
“明天，去翠竹轩。”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金属质感。
“询问顾瑜阁下，是否还需要其他种类的……植物种子。”
指令的背后，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一片漆黑的雷区里，试探着，伸出了自己的触角。
伊兰塞尔心念微动：也许特殊的不是，或者说不只是自然植物，其中所含的雄虫信息素，才是能对自己的精神海起作用的重要因素。
而他，想去探究……不论是这只雄虫，还是他种的这些植物
“别让机器虫去啊！”卡斯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撑在伊兰塞尔的办公桌上，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抓狂。“
“你自己去啊！上将！顾瑜阁下再有两年就成年了，到时候，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再封锁他的匹配渠道，阻止雄保会给他介绍雌虫了！”
他强调：“军部都不行！你难道真想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看上的雄虫，被别的雌虫截胡吗？你倒是行动啊！”
伊得塞尔抬起那双冷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问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以什么理由去拜访他？”
卡斯感觉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理由？这还需要理由？
他简直想掰开自家上将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邻居之间的正常社交啊！”卡斯的声音都变调了，“您的府邸离他的庄园那么近，走路也就几分钟！
“你们已经互相送了好几次礼物了，他还是您亲自从荒星救回来的！于情于理，您去登门拜访一下，保持友好的交流，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伊兰塞尔沉默了。
他那堪比帝国中央光脑的思维系统，开始高速处理这个全新的概念。
邻居……社交。
这是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他的生活里只有任务、数据、战术和责任。社交，尤其是这种不带任何军事或政治目的的纯粹社交，对他而言，比指挥一场星际会战还要复杂和未知。
但卡斯的话，像一个精准的坐标，为他指明了一个全新的行动方向。
逻辑链条正在被建立：
1. 目标：顾瑜。
2. 现状：双方已通过非直接接触方式（机器虫）建立初步联系。
3. 瓶颈：无法进行深度交流，关系停滞。
4. 破局方案：进行线下接触。
5. 行动代号：邻里社交。
6. 合理依据：地理位置相邻，存在救助与回礼的既定事实。
结论：方案可行。
伊兰塞尔那冷峻的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熟悉他的诺澜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双冷金色眼眸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开口，像是在确认一条作战指令。
卡斯还想说什么，却被诺澜一把拉住，强行拖出了办公室。
“你别再给他施压了，”诺澜压低声音，“对他来说，能想到这一步，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了。”
卡斯一脸崩溃：“可他那个样子，像是要去进行外交谈判，而不是去邻居家串门啊！”
诺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那也比让机器虫去送一包种子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