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纳托利亚东部山地北麓谷地的风蚀洼地底部,塔里克残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完成了全部人员的转移。最后一名士兵从红色黏土通道的砾石堆间隙中爬出后在洼地底部蹲下时,塔里克用短刀刀柄在洼地的北壁冻土上刻下了转移结束的时刻标记——一个从圆心向外辐射出四条短线的太阳形符号。他刻完后把短刀插回腰带,侧耳贴着洼地的北壁听了一会儿来自山体内部的震动,大食守军的射击掩体在雪堆上方的高处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第三道山脊线南侧的炮位平台在三门轻炮完成抛射后已经撤走了大部分人员,只有少量哨兵在平台废墟上维持着基本警戒。
他把残部按三个方向分成组,沿谷地北侧的山脚线向西北方向的第四道山脊线低洼段移动。谷地北侧的山脚线在积雪覆盖下形成了一道连续的斜坡带,斜坡坡度平缓,积雪厚度均匀,没有悬崖或断裂带,是一条适合夜间快速通过的地形走廊。残部的四百余人在斜坡带上以双列纵队拉开了约一里的长度,塔里克走在纵队的最前端,左手按在左肩冻痂的位置上感受温度变化,冻痂在转移到谷地北侧的低温环境中重新变为深色,没有再渗血。
萨拉丁在第三道山脊线炮位平台废墟中过夜的哨兵在天亮后例行巡视时,发现雪堆下方的裂隙出口周围的积雪表面有新的踩踏痕迹——痕迹从雪堆底部向谷地北侧延伸,足迹密集,方向一致,形成了一条在雪地上清晰可辨的纵向凹痕带。哨兵用火铳的枪管拨开雪堆表面的一层浮雪,看到了下方砾石堆顶部有一个被重新封堵过的小孔,小孔边缘的红色黏土硬壳有一道被凿开后再被泥浆填堵的接缝,泥浆在低温中冻成了暗褐色,与周围砾石的铁锈色调融为一体。他把枪管从泥浆边缘移开,在雪面上用脚踢出了一道警示线,然后回身跑向了炮位平台残存的通信位置。
萨拉丁在当天正午收到了哨兵关于裂隙出口周围足迹的详细报告。他在地图上沿着足迹带的延伸方向画了一条指向第四道山脊线低洼段的虚线,然后把地图上的虚线用手指横着一按,将其沿着山脊线向西北推移了约数里——他判断塔里克残部在夜间转移时不可能以直线越过谷地中央开阔区,必然沿着北侧的山脚线斜坡带移动,斜坡带的出口在第四道山脊线的低洼段处必然收窄成一条隘口状通道,任何通过该通道的队伍都会在隘口处放慢速度。萨拉丁在地图上那处隘口位置画了一个粗重的实心圆圈,然后对身后的骑兵队长说了一句话:你带一百名骑兵沿谷地北侧的山脚线全速穿插到隘口外侧,在隘口出口处设伏,放他们通过隘口后再从背后追击。不要在隘口内交战,把他们赶到隘口北面的开阔雪原上去,雪原上没有掩体,火铳可以轮流齐射。
骑兵队长在当天午后率领百名骑兵沿谷地北侧山脚线以高强度体力向隘口方向疾行,骑兵们在积雪中策马快跑,马的呼吸在白昼的冷空气中凝成一片持续的白雾。他们在黄昏前抵达了隘口北侧出口外约半里处的一处矮丘后方,在矮丘背坡面迅速下马构筑了一道由马鞍和备鞍布堆成的简易射击掩体,每名骑兵在掩体后将马匹牵到矮丘北面的洼地中拴好,然后重新回到掩体处,把火铳架在马鞍包上,枪口对准隘口出口方向。暮色从西侧的山脊线后面蔓延过来,把隘口北面的雪原染成一片介于灰蓝与暗紫之间的过渡色。塔里克残部的先头队伍在暮色完全降临前抵达了隘口出口内侧,在隘口两侧的岩壁阴影中短暂停留了约半刻钟后开始依次通过隘口的狭窄通道,每通过一人就在雪面上留下一道从隘口内向隘口外延伸的深色足迹,足迹在暮色中连续不断地延展,像一条被黑暗从背面拉出的铁链,正在一寸一寸地通过隘口那座天然的铁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