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沃尔矿区矿井底部，老矿工蹲在矿脉边缘那条银白色细线的暴露处，用鹤嘴锄的尖头沿着细线的延伸方向继续掘进了数尺。鹤嘴锄的尖头在狭窄的矿脉缝隙中每一次落下都极其克制——不是抡，是凿，用腕力而非臂力，尖头切入矿石的角度保持在四十五度左右，这个角度能最有效地将冲击力沿矿脉走向传导而不会震碎细线本身。细线在矿脉深处逐渐增粗，从最初的发丝粗细膨胀到了约一根小指粗，表面从光滑的线状过渡为凹凸不平的结节状，然后变成了一簇簇葡萄状的银灰色结核。结核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氧化物层，氧化物在焰晶灯下呈现出与潮银相同的珍珠母光泽——那种光泽不是金属的单向反光，而是从氧化物层深处透出来的、随着观察角度变化而流动的虹彩，像一层被凝固在石头表面上的极薄的月光。
他用鹤嘴锄的扁头轻轻敲开了一颗结核的表层氧化物。氧化物层碎裂时发出极细微的脆响，碎片落在矿脉侧壁的碎石上，断面露出了结核内部的结构——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矿脉形态。金属基体呈蜂窝状多孔形态，孔隙的分布不是随机的，而是沿着从结核中心向外辐射的方向逐渐变小变密，孔隙之间填充着与潮银成分相同但质地更脆的银灰色物质，整个结核的形态像一串被矿脉挤压成形的地质葡萄，每一颗“葡萄籽”都是一个独立的微孔隙单元，而包裹着它们的银灰色基质则在焰晶灯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介于金属和玻璃之间的质地。
他把鹤嘴锄放在脚边，用手套护住手掌后轻轻掰下了一颗约拇指大小的结核。结核在脱离主矿脉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不是矿石断裂的脆响，而是一种被拉长的、带着纤维撕裂质感的闷响，声音在狭窄的矿井深处被石壁来回反射了几次才消散。断面露出了蜂窝状多孔结构的完整剖面，孔隙的大小从针尖到麦粒不等，填充在孔隙之间的银灰色物质在断面边缘形成了一圈圈同心圆状的生长纹，每一圈纹路代表一次矿液从过饱和到析出的完整周期，纹路的间距宽窄不一，记录着地质历史上每一次温度和压力的波动，像一棵被石化的树木横截面上显示的年轮。
他把结核断面凑近焰晶灯。焰晶灯的光束是一种不含热量的冷光，蓝紫色的光线穿透孔隙边缘半透明的银灰色基质时发生了折射，在孔隙内壁上投射出极细的同心圆状干涉环。孔隙的结构与他从郑平那里听来的描述完全吻合——潮银在高压热液环境中以气态或液态形式沿岩石的裂隙和空隙迁移，在遇到低温围岩时析出结晶，形成天然的多孔团聚体。康沃尔深层矿脉中不仅含有潮银的伴生矿脉，还在这条伴生矿脉的末端形成了一簇由多孔潮银结核构成的天然集合体，结核中的潮银含量远超常规矿脉中的分散颗粒。这意味着康沃尔的矿脉不是只能产出工业用的初级矿石——它可能在某种条件下直接生长出高浓度的、天然预富集的潮银多孔结构，这种结构在密封垫复合箔片的热压成型工艺中可以省去好几道提纯和发泡工序。
他把掰下的结核用油布包好。油布是教材扉页裁下来的边角料，双面涂过桐油，防水性不亚于水师的雨布。他把油布包放入内袋中，与教材紧挨着放——教材在胸口的位置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油布包贴着教材，隔着几层布料和纸页能感觉到那十几颗结核的硬度和棱角。然后他用鹤嘴锄在主矿脉的侧壁上轻轻凿了几下，把周围几颗更小的结核也逐一取下，每取一颗都用手指轻轻捏一下确认表面没有松动的裂隙——有裂隙的结核在升井过程中会因为气压变化而碎裂。他一共收集了约十余颗，颗颗都有豌豆到拇指大小不等，油布包裹在手里掂起来沉甸甸的，重量远超同等体积的普通铁矿石。
收集完结核后他蹲在矿脉边缘，用鹤嘴锄在矿脉侧壁的岩石上刻了一个标记——标记的形状是一串圆圈连成的葡萄串，每个圆圈的内部点了一个点，代表此处有潮银多孔结核群采出。刻标记的深度比平时刻安全检查标记更深，因为这个标记可能要在这里留很多年，等着下一批能看懂它的矿工沿着矿脉延伸方向继续往深处掘进。他在刻完最后一个圆圈后用脚把凿下的碎石扫平了矿脉侧壁前的地面，把所有工具收拾进帆布袋，鹤嘴锄的锄刃套上皮质护套，焰晶灯的风门调到最小档，沿着铁梯一级一级向上爬。铁梯的横档被矿井渗水泡得湿滑，手套握上去能感觉到铁锈和水分混合后形成的那种黏腻的触感，每爬一级都能听到梯子固定螺栓在岩壁钻孔里发出的微弱金属疲劳声。
爬回井口时天已经黑了。他在井口外脱下手套，康沃尔冬夜的湿冷空气立刻咬住了他刚从手套里解放出来的手指。他伸手按了按内袋，隔着布料——帆布工装、教材的硬皮封面、油布包裹——十多个小硬块依次在掌下排成不规则的序列，像一把被握在手中的铁葡萄，每一颗都是矿脉花了几百万年时间在地壳深处用压力和热量培育出来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