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亭璋眼中闪过恐惧,但随即被狠厉取代。
蒲煜明和蒲元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蒲亭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三叔的意思是……”蒲煜明艰难地开口,“朝廷这次,真要对我们动手?”
“不是可能,是已经在动了。”蒲开临冷冷道,“家主在杭州音信全无,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家主之事,暂时先搁置。
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蒲开临开始下达指令,声音果断,条理清晰:
“老二、老三。”
蒲亭璋和蒲煜明立刻应道:“在!”
“你们俩是大的,老大不在,你们要担起责任。”
蒲开临道,“第一,立刻联络福建路经略安抚使司和转运司,不惜重金,探听官面上的消息。
我要知道朝廷到底有什么动作,那位郡王现在何处。”
“第二,联络福州林家。他们毕竟跟我们是姻亲,林家大小姐嫁给了老五,出了事要拉他们一起扛。
告诉他们,唇亡齿寒,我们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
“第三,从今天起,所有海贸生意全部暂停。
船队召回,货物囤积,不要再出货了。
我倒要看看,离了我蒲家,这泉州港还能不能玩得转!
朝廷不是要整顿吗?那就让他们尝尝贸易断绝的滋味!”
三条指令,条条切中要害。
蒲亭璋和蒲煜明齐声应道:“是!”
蒲开临又看向蒲亭玉:“老四。”
“三叔请吩咐。”蒲亭玉躬身道。
“你这些年拉拢了不少江湖人,现在是用他们的时候了。”
蒲开临道,“把所有能调动的江湖好手聚集过来,保护蒲家核心人员。
尤其是你们几个,还有家眷,都要加强守卫。”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凝重。
“城外囤积金银和粮食的坞堡,要派重兵把守。
你亲自去一趟泉州厢军大营,把三千厢军调过去。
记住,要带足银两,那些军官,有钱能使鬼推磨。”
蒲亭玉眼中精光一闪:“侄儿明白!”
安排完这些,蒲开临才看向蒲开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挑衅:
“二哥,你看我安排的,怎么样?”
蒲开言脸色变幻,手中的念珠捻得飞快。
他不得不承认,老三的安排确实周全。
应对危机,需要的就是这种果断和狠辣。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番“大而不能倒”的言论,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老三在家族危难时刻展现出的掌控力。
这一番安排,几乎是在宣告:现在蒲家,由我蒲开临说了算!
“很好。”蒲开言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老三,你安排得很好。”
他走到蒲开临面前,深深看了这位三弟一眼:
“你果然……比我强。”
说完这句话,蒲开言甩袖而去,背影显得有几分落寞。
大殿内,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蒲开临对蒲煜明和蒲元廷挥了挥手:“你们也去办事吧,越快越好。”
两人躬身退下。
蒲亭玉也行礼告退:“三叔,我这就去安排。”
转眼间,大殿内只剩下蒲开临和蒲亭璋父子二人。
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蒲开临走到供桌前,看着上方蒲家先祖的牌位,久久沉默。
“爹。”蒲亭璋轻声唤道。
蒲开临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刚才的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亭璋,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爹,您刚才的安排……”蒲亭璋欲言又止。
“是不是觉得,我太大动干戈了?”
蒲开临苦笑,“甚至有些……小题大做?”
蒲亭璋点点头:“朝廷就算要整顿,也未必就会对我们下死手。毕竟我们……”
“毕竟我们势力庞大,毕竟我们有官身,毕竟我们每年上缴那么多商税。”
蒲开临打断儿子的话,摇了摇头,“亭璋,你二叔说的那些,都是屁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悲凉:
“这世上,哪有什么‘大而不能倒’?
当年义门陈氏,累世同居三百年,家族三千余口,朝廷一道旨意,不就拆分成几百份,分居全国各地了吗?
陈氏还是汉人,还是书香门第,还有那么多官员。我们蒲家呢?”
蒲开临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
“我们是蕃商,是穆斯林,是非我族类。华夷之辨,这四个字,你懂吗?”
蒲亭璋脸色渐渐发白。
他懂了。
平时朝廷用得上蒲家,自然客客气气。
可一旦觉得蒲家尾大不掉,威胁统治,那“华夷之辨”就是最好的刀子。
“所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蒲开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儿子。
“这是倭国平氏家族的令牌。
你找个机会,悄悄把你那两个小子送到倭国去。
平氏家主欠我一个人情,会庇护他们。”
蒲亭璋接过令牌,手有些发抖:“爹,真的……真的到了这种地步?”
“但愿是我多虑。”蒲开临叹了口气。
“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立刻带着家小,向南去广州。”
“广州?”蒲亭璋一愣,“那不是宋氏的地盘吗?他们会庇护我们?”
“我和岭南宋家有些交情。”
蒲开临淡淡道:“二十年前,我救过宋家老家主一命。
这份人情,他们得还。
到了广州,找宋氏出示这枚玉佩。”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形状,质地温润。
蒲亭璋接过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竟然早就在暗中安排了这么多后路……
“您呢?”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蒲开临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决绝: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有些事要办。”
“什么事比性命还重要?!”蒲亭璋激动道。
蒲开临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才缓缓道:“亭璋,你还记得你姐姐吗?”
蒲亭璋浑身一震。
姐姐……
那个比他大三岁,温柔美丽的姐姐。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三十年前,你姐姐十七岁,正是最美的年纪。”
蒲开临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她喜欢穿白色的长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会弹琵琶,会写诗。”
蒲亭璋眼中涌起泪光。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可是那年……”
蒲开临的声音颤抖起来,“玄冥教来泉州,要挑选圣女献祭。看中了你姐姐。”
“爹!”蒲亭璋哽咽道,“别说了……”
“要说!”蒲开临猛地转过头,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你二叔为了讨好鬼王,为了换取玄冥教对蒲家的庇护,竟然答应把你姐姐献出去!”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我反对!我拼命反对!
可是你大伯、你二叔,他们都同意了!
他们说,一个女子,能换来蒲家十年的平安,值了!”
“我跪下来求他们,我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可是没用……都没用……”
蒲开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你姐姐被带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在问我:爹,你为什么保护不了我?”
蒲亭璋也哭了,父子二人相对流泪。
“后来呢?”蒲亭璋嘶声问道。
“后来?”蒲开临擦去眼泪,声音变得冰冷。
“你姐姐被献祭给鬼王,据说被吸干了。
我从此与你二叔决裂,搬出了蒲家大宅。
这三十年来,我拼命练武,用尽天材地宝,终于突破了宗师境界。”
他眼中寒光闪烁:
“因为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鬼王,为你姐姐报仇!”
蒲亭璋终于明白了:“所以您留下,是为了……”
“腊月二十三,湖心岛武道大会。”
蒲开临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可是爹!”蒲亭璋急道,“鬼王修为深不可测!您虽然突破了宗师,但毕竟初入此境,如何是他的对手?”
“打不过也要打。”蒲开临平静道,“有些事,明知是死,也要去做。否则,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和不舍:
“亭璋,你是好孩子,比你四弟果决。
蒲家如果真的倒了,你要活下去,把孩子们养大。如果有机会……重建蒲家。”
蒲亭璋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爹……”
“去吧。”蒲开临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如果事不可为,立刻就走,不要犹豫。”
蒲亭璋重重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大殿。
空荡荡的祠堂里,只剩下蒲开临一人。
他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先祖的牌位。
蒲开临跪了下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开临,今日做出对不起家族的决定。
但有些仇,不能不报;有些债,不能不讨。”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若此去不回,便不回吧。”
殿外,夜风呼啸,仿佛在呜咽。
泉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远在海上,赵和庆率领的战船,正劈波斩浪,朝着兴化军方向全速前进。
风暴,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