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涡潮饭馆”这狭小的空间,仿佛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桃园。
带土坐在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旁,位置略显偏僻,却正好能将这小店的大部分光景收入眼底。
他维持着“阿飞”那东张西望的好奇姿势,但面具下那只冰冷的眼睛,却在冷静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停留在了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漩涡知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灵巧的红色雀鸟,在狭小的空间里轻盈地穿梭着。
她端着那比她脸还大的碗,脚步却相当稳当。
她为客人添茶,手腕翻转的弧度带着一种熟练的轻巧、她擦拭邻桌客人离开后留下的水渍,动作麻利而认真。
无论做什么,她脸上那抹灿烂的笑容似乎从未真正褪去。
时而是对客人礼貌的弯眸,时而是完成任务后小小的、满足的抿嘴,
时而在听到某桌传来对菜品称赞的低语时,眼睛会瞬间亮一下,像被夸赞的孩童。
那笑容,是如此的……令人心动。
那是真切的,对当下生活的热爱、对自身劳动的认同、甚至是对这间小小饭馆所承载的“意义”感到由衷快乐的明朗笑容。
‘这样的笑容……’
带土的视线追随着那抹跳跃的红色,意识有瞬间的飘忽。
‘已经……有多久没有真正看到过了?’
那是真正属于“活着”、并且觉得自己“活得很好”的人,才会拥有的笑容。
在他最近一个多月的旅程中,这种笑容近乎绝迹。
他看到的更多是麻木的忍耐、绝望的哭嚎、仇恨的扭曲,或是上位者漫不经心的嘲弄。
如此纯粹、健康、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快乐,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与他走过的这些贫瘠之地格格不入。
这太不合理了。
这个水之国边缘的小镇,明明与他走过的、那些被贫穷和战争阴影笼罩的地方别无二致。
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困顿,人们的脸上镌刻着同样的风霜。
可就在这片灰败的土壤上,偏偏开出了这样一朵不合时宜的、鲜艳的、名为“幸福”的花。
这强烈的反差,像一根极细的针,试图刺入他早已被冰层包裹的心。
一股微弱的悸动,在那片冰封的荒原深处,挣扎着搏动了一下。
很轻,却真实存在。
那是……困惑?还是好奇?还是那早已被遗忘的、对于“美好事物”的本能触动?
带土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只是感到一阵陌生的、让他隐隐不适的悸动感。
就在这时,或许是他的凝视过于专注,正在为另一桌客人递上筷子的知乃,若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张桌子,在空中短暂相接。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一丝疑惑:
这位奇怪的客人,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呢?
但她眼中没有戒备,没有厌烦,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对待客人的友善。
她微微弯起眼睛,朝带土的方向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回身去继续手头的工作。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微笑。
简单,直接,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善意。
但这笑容却像一道过于强烈的阳光,猛地照进了带土那沉浸在黑暗与血色记忆中的心底。
他几乎是本能地、有些狼狈地瞬间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将目光死死锁在面前粗糙的木桌纹路上。
太刺眼了。
那笑容……太刺眼了!
它像一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他此刻内心的冰冷、灰暗与空洞。
更让他感到一阵刺痛的是,这笑容竟让他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一张脸……
一张他以为自己早已埋葬、连轮廓都已模糊的脸。
那是……曾经的宇智波带土。
那个在木叶阳光下,对所有人都抱着一腔傻气的善意,梦想着成为火影保护大家,
会因为帮助老奶奶过马路而开心一整天,会因为琳的一个笑容而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吊车尾少年。
那个少年的脸上,也曾有过类似的笑容,也曾像那个少女一样对世界抱有天真期待,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人与人间存在温暖。
但那个少年早就死了……死在了这吃人的忍界。
“……”
带土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一股混杂着厌恶、烦躁和被冒犯感的情绪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
他不需要这种提醒,不需要这种“例外”来动摇他好不容易构建起的、用以支撑自己行动的世界观。
“知乃,那桌客人要的炒土豆丝好了!快来给客人端过去吧!”
一个沉稳温和、略带疲惫却充满力量的男声,从柜台后方那扇挂着布帘的小门内传来,打破了带土心中翻涌的冰冷思绪。
“好的,爸爸!我现在就过去!”
知乃声音清脆地回应了一声,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带土这边。
见这位古怪的客人依旧低着头,便暂时压下心中的那点关切,转身轻快地“游”向了厨房的方向。
直到少女从视线中消失后,带土才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掠向不远处的柜台。
那里站着一位系着素色围裙的妇人,同样拥有着醒目的红发,只是色泽比知乃的更深沉一些。
岁月的风霜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她的面容温婉沉静,此刻正望着女儿跑开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宠溺而满足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为人母的骄傲,有对眼前生活的知足,还有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柔韧的平和。
很快,知乃端着一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炒土豆丝从厨房出来。
布帘掀动间,带土瞥见了厨房内一闪而过的另一个高大身影。
同样红色的短发,系着围裙,正专注于眼前的炉火,侧脸线条刚毅却柔和。
父亲、母亲、女儿。
一个完整的、正在为了生计共同忙碌、彼此支撑的家庭。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食物的香味,还有无形却可感的、名为“家”的温暖氛围。
他们交流时简短的词语,默契的眼神,知乃跑动时父母下意识追随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所有这些细微的碎片,拼凑出一幅与带土一个多月来所见所闻截然不同的图景。
他们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他们共同经营出的小小空间里,幸福是切实存在的。
带土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家人,仿佛是在审视着什么。
一个本不该出现、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想法,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缓缓缠绕上带土那颗已被“月之眼”计划初步塑造的冰冷心脏:
‘这样的一家人……’
‘他们,真的需要无限月读吗?’
这个疑问一旦产生,便带着自身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他心头。
对于那些在现实中早已痛苦不堪、生不如死的人,无限月读的确算得上是慈悲的解脱。
但对于像漩涡知乃一家这样的,即便身处贫瘠与困顿,依然能依靠彼此、依靠劳动、依靠内在的坚韧与乐观,在这残酷的现实中构建起自己微小却真实的幸福的人们……
强行将他们拖入永恒的梦境,剥夺他们这虽然艰难却属于自己的“真实”,用虚幻的完美覆盖他们亲手创造的、带着温度的生活痕迹……
这,真的算是一种“救赎”吗?还是说……这是一种傲慢和彻底的“毁灭”?
动摇。
尽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动摇,在带土年轻的心湖中漾开波纹。
他终究才只有十几岁,斑的洗脑、琳的惨死、目睹的无数悲剧,为他披上了坚硬冰冷的外壳,塑造了他偏执憎恨的视角。
但壳子底下,那个曾经善良炽热、相信“羁绊”与“守护”的宇智波带土的灵魂,并未完全消亡。
它只是被深埋、被压抑,此刻,却因为这意外闯入视野的、平凡而坚韧的“幸福”,发出了微弱却执拗的质疑。
‘也许……这个世界,并非全然无可救药?也许……还有别的路?’
那个名为“宇智波带土”的虚影,仿佛在他耳畔低声呢喃,带着过去的温度和天真。
“砰!!!”
一声粗暴至极、毫无征兆的巨响,猛然炸裂在饭馆狭小的空间里!
那扇本就老旧、方才被带土轻轻推开发出“吱呀”声的木门,此刻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踹开,重重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门轴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温暖的氛围瞬间被涌入的、带着湿冷水汽和戾气的风搅乱。
饭馆内所有声音一时间戛然而止。
几桌客人惊愕地抬起头,脸上放松的表情瞬间冻结,转为清晰可见的惊恐与不安。
带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惊惶的食客,越过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脸上的知乃,越过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老板娘,投向了门口。
那里,站着五六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基调的忍者服饰,额头上佩戴着标志性的、象征水之国的波纹状护额。
护额的金属在门外透入的惨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湿润的光泽。
为一人身材高大,面目阴鸷,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刚才踹门的显然就是他。
他身后的几人,或抱臂而立,或眼神轻蔑地扫视着店内,姿态傲慢,周身散发着久经杀戮的忍者所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查克拉的压迫感。
那是雾隐的忍者。
“呵……”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冷笑,从带土的白色面具下逸出。
那笑声里没有惊讶,只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荒谬。
他心中方才因那一家三口的暖色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悸动和动摇。
那仿佛在耳边响起的、属于“过去自己”的劝语低喃,在这群雾隐忍者闯入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啪的一声,彻底破碎、消散,再无痕迹。
面具之下,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个裂痕,一个充满讽刺与绝望意味的裂痕。
‘是了……’
‘这样才对。’
他在心中对自己轻声低语道: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忍界。’
温暖是短暂的假象,幸福是脆弱的琉璃。
残酷、暴力、强权、欺凌……这些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是随时可能撕裂任何美好画面的、无可逃避的现实。
雾隐忍者的出现,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是这个扭曲世界运行规则的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彰显……
那个关于“他们是否需要无限月读”的愚蠢问题,此刻有了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答案。
带土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冰冷、再无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那群雾隐忍者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着为首者用挑剔而嫌恶的目光扫过店内陈设,看着老板强压恐惧上前试图交涉,
看着知乃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她灿烂的笑容收敛,小手不安地攥紧了围裙边角,眼中清晰地映出了属于这个年龄少女应有的、面对暴力的惊惶。
‘无限月读……当然是必要的啊。’
他心中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冰冷,甚至带上了近乎虔诚的偏执。
‘理由很简单。’
‘因为在这样一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充满了恶意与不公的恶心世界里……’
‘哪怕是在贫瘠缝隙中,依靠自身微光侥幸幸福活着的人们……’
‘总有一天,也绝对、绝对……会被这肮脏世界的巨轮,无情地、彻底地——碾碎!!’
眼前的这一幕,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他不再看那抹刺眼的红色,不再理会心中任何软弱的声响。
宇智波带土的残影已彻底湮灭,此刻坐在那里的,只有决心执行月之眼计划的“宇智波斑”。
而这场小小的冲突,或许正是观察这个世界“真实运作”的又一课。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深地陷入角落的阴影,猩红的右眼在面具后微微闪动,如同潜伏在暗处、默默记录着一切的冰冷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