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 任正浠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温伟成脸上，“这次清理，难免会涉及到一些退休老领导的亲属或关系户，到时候如果有人找你说情、打招呼，你不用为难，直接推到我这里来。”
温伟成深深看了任正浠一眼，从这位年轻市长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更看到了一份主动担责的担当。
他心头微微一震，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见任正浠没有其他吩咐，温伟成便起身告辞。
会议室的门合上又打开，秋风从门缝里卷进来，带着窗外法桐叶的清冽气息。
任正浠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指尖在方案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把整个方案的推进路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疏漏，才起身拿起文件，缓步走了出去......
10月12日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市长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任正浠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余学成刚刚送来的《五项节流行动首月进展及资金统筹情况报告》。
封皮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右上角标着 “内部资料” 的字样。
他逐页翻看着，指尖在汇总数据那一行轻轻停住。
园区撤并整合首战告捷，深择县三个乡镇级园区已完成摘牌复垦，全市自查出的十八个空壳乡镇园区全部进入撤并程序。
行政开支压减效应初步显现，会议费、考察费、接待费三项较上月同期下降百分之十八，临时议事协调机构已撤销二十一个。
存量资产盘活陆续见效，首批三处试点资产完成清产核资，公开招租公告已经发布。
再加上清理收回的各类违规补贴、闲置项目结余资金，首月合计统筹盘活资金超一点二亿元。
一点二亿元，这个数字不算惊天动地，但每一分钱都是从存量里挤出来的，是从过去的跑冒滴漏、闲置浪费里抠出来的。
换做半年前，这些钱要么沉在各部门的账户里，要么耗在空壳园区和半拉子工程上，要么变成了部门的隐性福利，根本不可能统筹到市级财政的大盘子里。
任正浠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节流只是第一步，只能解燃眉之急。真正要盘活全市发展的棋局，终究还是要落到开源上，落到产业培育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产业扶持资金的初步摸底材料上，眼神沉了几分。
此前他就让财政局梳理过全市各部门的产业扶持资金，不梳理不知道，一梳理才发现，这笔钱的分散程度远超预期。
市发改委有产业发展专项资金、市中小企业局有技术改造补贴、市商务局有外贸发展扶持资金、市科技局有科技型中小企业创新基金、市农业局有农业产业化扶持资金……
大大小小加起来，全市每年口径内的产业扶持资金超过三个亿，分散在七八个部门手里，各管一摊，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投向。
这些钱，名义上是扶持产业，可实际上大多撒了胡椒面。
各部门各自为政，你投你的、我投我的，重复扶持、交叉补贴的现象屡见不鲜。
有的企业同时拿好几个部门的补贴，有的真正需要扶持的企业却找不到门路。
更关键的是，这笔资金是各部门的核心权力资源，掌握着资金分配权，就掌握了对区县、对企业的话语权，多少部门盯着这块蛋糕，多少人靠着这笔资金做人情、树关系。
要把这些分散的产业扶持资金全部统筹起来，统一管理、精准投放，等于直接从各部门手里把蛋糕抢过来。
阻力会有多大，可想而知。
比园区撤并、比开支压减、比编制清理，都要大得多。
前面几项节流措施，说到底砍的是 “闲钱”“闲编”“闲资产”，虽然也得罪人，但好歹师出有名，站在公共利益的制高点上。
可统筹产业扶持资金，动的是各部门的核心职权，是实打实的权力调整，背后牵扯的利益格局更深更复杂。
可越是难，越得做。
任正浠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报告上。
一点二亿的首月成效，只是个开始，节流是为了更好地开源，把分散的资源攥成拳头，才能真正砸在产业培育的关键点上，才能撬动石市产业转型升级的这盘大棋。
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下一行批示：首月成效符合预期，继续深挖存量潜力，另，请财政局牵头，一周内拿出全市产业扶持资金摸底明细，按资金来源、管理部门、投向领域分类梳理......
10 月 13 日晚上八点多，市政府大楼早已沉进浓重的夜色里，整栋主楼只剩零星几扇窗亮着暖光，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
任正浠还在办公室伏案批阅文件，桌上的产业扶持资金清册摊到一半，红铅笔刚圈出 “重复扶持” 几个字，门外便传来三声轻重相宜、分寸感十足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市纪委书记文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脊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纪检干部特有的沉肃气场，陆明川跟在他身后半步位置。
“文祥书记，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任正浠抬起头，眸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两人在办公桌旁握了握手，文祥的手掌宽厚干燥，握得很实，带着几分夜里的凉意。
他哈哈一笑：“刚从下面区县检查行风专项整治回来，车绕到市政府后门，见您办公室还亮着灯，就顺道上来坐会儿，不耽误您处理公务吧？”
“谈不上耽误，正好歇口气。” 任正浠侧身引着他往会客区走，一边吩咐陆明川，“明川，泡杯热茶来。”
陆明川应了一声，麻利地从茶水柜取了茶叶泡上，端到文祥面前的茶几上，便知趣地退到了外间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里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