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倒的木头要拉下山,这事儿归老刘管。
老刘四十出头,黑脸膛,粗胳膊,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是林场的老拖拉机手,在这条山路上跑了十几年了。哪段路陡哪段路弯,哪段路晴天好走雨天打滑,哪段路冬天积雪厚得能把车陷住,他心里都有数,闭着眼都能开。他的拖拉机是台老家伙,轮式,五十马力,车漆掉了大半,发动机盖子用铁丝绑着,方向盘包着塑料胶带,胶带磨得发亮。老刘说这破车比他岁数还大,老魏舍不得换,他也舍不得扔,开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就像自家养的牲口,再老再破也是自家的。
陈阳跟着老刘跑了好几趟运输。原木用钢丝绳绑在拖车上,一车拉好几根,堆得像座小山。山路窄,坡陡,弯急,车开不快,二十迈都算快了。老刘把着方向盘,一路上嘴不闲着,跟说书似的,从林场的奇闻异事到镇上的家长里短,从老魏当年怎么当上场长到食堂大师傅跟谁有一腿,讲得活灵活现的。陈阳坐在副驾驶上,嗯嗯啊啊地应着,他也不在乎,一个人说也能说得很高兴。
上坡的时候最费劲,拖拉机哼哼唧唧的,像头老牛在喘气。发动机盖子上冒着热气,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糊在前车窗上。老刘把油门踩到底,车还是不紧不慢的,像蜗牛在爬。老刘骂一句破车,换了个档,车更慢了。陈阳问他用不用下来推,老刘说你推得动这好几吨的家伙,陈阳说推不动,老刘说那你就坐着别添乱。
下坡更吓人。车重,坡陡,刹车吱吱地响,像有人在哭。老刘把档位挂到低速档,用发动机拖着车速。方向盘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找不到准头,车在狭窄的山路上左右摇摆,路边的树枝划着车门玻璃吱吱响。陈阳攥着把手不敢松手,老刘说你别怕,这破车刹车不好使,但发动机拖车好使,只要不熄火就掉不下去。
有一次上坡的时候钢丝绳断了。原木从拖车上滚下来,一根一根地往山下滚,像炮弹一样。陈阳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第一根已经滚下去老远了,第二根正在翻。他喊了一声老刘,老刘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脚刹车踩死。车停住了,有惊无险,原木滚到路边的沟里停住了,后面的车离得还远没出大事。
老刘跳下车跑过去,蹲下来检查钢丝绳,绳头磨断了,旧了该换了。他把绳子解下来扔在路边,从车斗里翻出一根新绳子,让陈阳帮他把木头抬起来,钢丝绳从底下穿过去。原木有好几百斤,两个人抬不动。老刘把拖拉机倒回去,用拖车把木头顶起来,钢丝绳穿好,绑紧。忙活了大半天才弄好。
老刘蹲在路边抽了根烟,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几年,断钢丝绳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他抽了几口烟,说断绳不怕,怕的是木头滚下去砸到后面的车。
车重新上路了。老刘把烟叼在嘴里,方向盘在手里转来转去。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林场干得惯不惯,陈阳说还行。老刘说你就是话太少了,林场这些人没几个不爱说话的,你不说话人家以为你不好相处。陈阳说慢慢就熟了。
他们到楞场的时候天快黑了。老孙头正蹲在楞场边抽烟袋,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过来检查木头。一根一根地量直径,量长度,查材积,登记造册。陈阳站在旁边帮忙,老孙头量一根他记一根,配合得很顺当。老刘靠在车门上抽烟,等他们量完。量完了老孙头在单子上签了字,老刘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车灯在山路上晃来晃去,路两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像一个个站着的人。老刘没怎么说话,大概说累了。陈阳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黑暗,赛虎跑了一天,趴在副驾驶脚边睡着了,腿时不时蹬一下,大概在梦里追猎物。
快到林场的时候老刘忽然开口了。你这个人有点意思。陈阳问哪儿有意思。老刘说你跟别的新来的不一样。他们来了就想在办公室坐着,不想上山,不想下楞场,不想干脏活累活。你不一样,你哪儿都去,什么都干,山上楞场伐木运输,能干的你都干了。
陈阳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老刘把车停在林场院里,熄了火,发动机不响了世界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这破车也该换了,老魏就是不舍得花钱,换新车工作效率高,他不算这个账。
老刘跳下车把车门摔上了。
陈阳从副驾驶下来,赛虎从车底钻出来跟在他脚边。老刘的工具箱不锁,他打开看了一眼,锤子扳手螺丝刀散了一堆。
老刘蹲下来把锤子放好,扳手放好,螺丝刀插在旁边的套子里。箱盖盖上,锁扣扣好了。这车你以后也开,山路不好走,你得自己跑几天才知道路况。陈阳说好。
陈阳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远处山上的灯火。楞场的灯还亮着,老孙头还在加班,他每天晚上把当天的检尺记录整理好才走。风吹过来有点硬,他不觉得冷。赛虎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回到宿舍老孙头还没回来,老赵在铺位上躺着,老刘在洗脚,小王坐在床沿上看小说。陈阳在凳子上坐下来脱了鞋。
老刘说了一句路上断钢丝绳了。老赵从铺位上坐起来问有没有人受伤。老刘说没有。老赵问木头有没有事。老刘说木头掉沟里了,又弄上来了。老赵又躺下了。
陈阳把当天的检尺记录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遍。数字没错,字还是那样不好看。他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赛虎从地上跳上他的床铺,在他脚边趴下来,打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踝上,呼出的热气透过被子暖乎乎的。
明天还要跟老刘上山拉木头。后天的活还不知道。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