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1日,重庆南岸秘密监听点。
“秃鹫”小组指挥官佐藤雄一少佐盯着墙上的时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秒针划过12点,距离c-47运输机预定爆炸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
按照计划,飞机残骸此刻应该坠毁在武陵山区的某个山谷里,连同机上所有人——包括那个让他们头疼了整整一个月的中国文人——化为焦炭。
“确认了吗?”佐藤问。
负责监听的军曹摘下耳机,满脸兴奋:“少佐,三分钟前监听到重庆防空司令部紧急通讯:一架飞机在涪陵以东空域爆炸。时间、地点都与我们设定的完全吻合!”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欢呼。五个“秃鹫”小组成员——都是关东军特种部队百里挑一的精锐——互相击掌。
过去一个月,他们潜伏、侦察、布线、收买内应,终于在飞机起落架舱内成功安装了延时引爆装置。现在,任务完成了。
“给大本营发电,”佐藤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代号‘秋蝉’行动已完成,目标确认清除。请指示下一步。”
电报员开始敲击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监听点里回荡,像胜利的鼓点。
“对了,”佐藤忽然想起什么,问负责地面监视的下属,“最后确认目标登机了吗?”
“确认了!”下属立正回答,“我们在机场外围的观察哨亲眼看见贾玉振登上c-47。他穿着灰色长衫,提着皮箱,和美国外交官握手后上的飞机。起飞时,飞机舷窗边确实有人影。万无一失,除非……”下属笑了笑,“除非他自己跳机。”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跳机?五千米高空?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这笑话太冷了。
佐藤也笑了。他拍拍下属的肩膀:“干得好。等回国,我给你们请功。”
但笑容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五秒钟。
监听军曹突然脸色大变,猛地摘下耳机:“少佐!紧急密电!来自重庆城内‘樱花’!”
“樱花”是潜伏在重庆市政府机要部门的高级内线,非极端情况绝不启用。
佐藤一把抓过译电纸。密码本快速翻动,一行字迹在纸上显现:
“目标未死。跳伞生还。现已返回七星岗。重复:目标未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抽烟的忘了弹烟灰,庆祝的笑容僵在脸上。只有电波干扰的嘶嘶声,像嘲讽的蛇信。
“不……不可能……”负责监视的下属喃喃自语,“我亲眼看见他登机……”
佐藤缓缓转过头,盯着他。眼神从错愕转为暴怒,再转为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怀疑。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抡圆了胳膊,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下属脸上!
“啪!”
下属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八嘎!”佐藤的怒吼震得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你亲眼看见?你亲眼看见他跳机了吗?!啊?!”
“可是少佐,五千米高空跳伞,他一个文人怎么可能……”
“所以你就相信‘不可能’?!”佐藤揪住他的衣领,脸几乎贴到对方脸上,“大本营为什么派我们来?就是因为这个人做了所有‘不可能’的事!他写的文章让美国士兵更拼命,让我们自己的士兵开始怀疑战争!现在,他又做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从五千米高空跳下来,活生生地回来了!”
他一把推开下属,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烟头烫到手指都没察觉。
“除非他自己跳机……”佐藤重复着下属刚才那句玩笑话,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这句话提醒了我。他怎么知道飞机会爆炸?他怎么敢在五千米高空跳伞?除非……”
他环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除非他提前知道飞机上有炸弹。除非……有人泄露了行动计划。”
房间里气温骤降。
“秃鹫”小组的五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关东军精锐,彼此知根知底,执行过无数次绝密任务,从未失手。泄密?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目标活着回来了。
“查。”佐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彻查所有接触过行动计划的人。包括我们自己。”
他走到窗前,望向江北七星岗方向。晨雾中,那片街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至于他……”佐藤眼中寒光一闪,“天诛令没有撤销。既然炸弹没炸死他,那就用刀,用枪,用毒。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我就不信,七星岗是铜墙铁壁!”
同一时间,七星岗小院。
三股力量正在这里汇合,构筑起一道奇特的防线。
第一股力量来自美国。上午九点,两辆吉普车开进巷子,跳下六名穿着美国海军陆战队制服的白人士兵。领头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金发蓝眼的中尉,名叫约翰逊。他操着一口生硬但清晰的中文,对迎出来的冯四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海军陆战队第七团特别勤务队,奉命进驻七星岗,保护贾玉振先生安全。我是队长约翰逊。”
冯四爷打量这六个人:个个身材魁梧,装备精良,腰间配着柯尔特手枪,吉普车上还架着一挺勃朗宁轻机枪。专业,但透着外人难以融入的距离感。
“院子东侧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冯四爷说,“不过事先说好,院里院外的警戒,还是我们的人主导。你们……配合。”
约翰逊挑了挑眉,显然不习惯被“配合”,但想到出发前大使的再三叮嘱——尊重当地人的方式,避免冲突——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我们的任务是防范远程狙击、爆炸物和毒气攻击。日常警戒,听您的。”
第二股力量是冯四爷的“护振队”。半天之内,三十多个袍哥兄弟、码头工人、黄包车夫聚集到七星岗。他们大多衣衫破旧,有的还带着扁担、麻绳、撬棍这些简陋“武器”,但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和江湖义气,是职业军人没有的。
冯四爷把他们分成三组:一组守巷口,一组巡外围,一组在院里待命。每四个时辰轮换一次。他还定了三条铁律:一、入口食物必须三人以上共同检查;二、陌生人近身三步必须喝问;三、发现异常先发信号,不准单独行动。
“咱们这些人,论枪法比不过美国人,论隐蔽比不过地下党,”冯四爷对弟兄们说,“但有一点:咱们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这儿的每块砖、每道坎、每个能藏人的犄角旮旯,咱们都门儿清。鬼子想在这儿玩阴的,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第三股力量最为隐蔽。何三姐通过菜市场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收到了三张手绘的草图——来自中共地下党的“眼睛”。图上标出了七星岗周边七个最适合狙击的制高点,三条最容易渗透的小巷,以及两处可能被利用的地下排水管道入口。
“这些地方,咱们得有人盯着,”何三姐把图交给冯四爷,“地下党的同志不方便露面,但会通过窗台上的花盆、晾晒的衣服传递信号。红色危险,绿色安全,黄色有疑。”
三股力量,三种风格:美军的职业冷静,江湖的草莽义气,地下党的隐蔽高效。他们彼此并不完全信任——美军觉得江湖人太散漫,江湖人觉得美军太死板,双方又都对神出鬼没的地下党心存疑虑——但在保护贾玉振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脆弱的共识。
当天下午,这道混合防线就迎来了第一次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