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离开舱门的一瞬间,失重感攫住了他。
世界在旋转:蓝天,白云,飞机越来越小的轮廓,还有机舱里士兵惊骇的脸。
自由落体。速度越来越快,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闭上眼睛,心中默数:一、二、三……
在数到八的时候,他拉动了胸前的开伞绳。
“砰!”
一声闷响,降落伞在身后猛地绽开!
这是上飞机前玛丽要求穿上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巨大的拉力将他向上狠狠一拽,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他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在空中飘荡。
睁开眼,世界变得缓慢而清晰。
他看到了身下的重庆:长江如练,山峦如黛,那些熟悉的街道、房屋、码头,都在晨雾中渐渐显露。
降落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机场外围飘去。风吹着他,飘向七星岗的方向。
地面,七星岗小院
苏婉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是那幅《山城灯火》。
她看着画面上那扇最亮的窗,手指轻轻抚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墨迹。
走了。
真的走了。
从今以后,这间书房会空着,这张书桌会空着,这把椅子会空着。
她每天会来打扫,会研好墨,铺好纸,像他还在时一样。
然后等,等一封信,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不知何年何月的归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四爷的声音带着惊慌:“婉清!婉清!”
苏婉清擦掉眼泪,站起身。门被猛地推开,冯四爷冲进来,气喘吁吁,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婉清……先生……先生回来了!”
“什么?”苏婉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回来了!刚进院子!”冯四爷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跳了飞机!从天上跳下来的!现在在院子里!”
苏婉清大脑一片空白。她冲出书房,穿过院子,然后看到了那个人——
贾玉振站在院子中央,长衫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脸上有擦伤,头发凌乱,一身尘土。
但他站着,活着,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炭火。
两人对视。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苏婉清冲过去,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胸口:“你疯了!你疯了!为什么要跳?为什么要回来?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贾玉振任由她捶打,等她打累了,才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而坚定:
“疯的不是我,是这个时代。这个时代逼得人要么当逃兵,要么当烈士。但我想选第三条路——留下来,写下去,活到看见天亮的那一天。”
苏婉清泪如雨下,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院门外,汽车急刹的声音
严襄儒带人冲进院子,脸色铁青。他看到相拥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贾玉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外交事件!美国大使馆、哥伦比亚大学、罗斯福总统——所有人都等着你!你跳机?你当这是儿戏吗?!”
贾玉振轻轻推开苏婉清,转身面对严襄儒。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严襄儒心里发毛。
“严主任,”他说,“我去美国,是为了活着写。但如果活着意味着要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些需要我的文字的人,离开我的妻子——那么这种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迂腐!”严襄儒怒吼,“党国费了多大劲才给你争取到这个机会!你现在一走了之,让党国怎么向美国交代?怎么向国际社会交代?!”
“交代?”贾玉振笑了,笑容里有讽刺,有悲凉,“需要交代的,不是我的去留,而是这个国家为什么容不下一个说真话的文人,为什么保护不了自己的公民,为什么要把人逼到要么逃要么死的地步!”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
“如果这个国家的安全,需要用妻子的自由来换;如果这个国家的尊严,需要用文人的流亡来维持;如果这个国家的未来,需要用沉默和谎言来构筑——那么这样的国家,还值得我为之写作吗?”
严襄儒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贾玉振不再看他,转身望向东方。晨雾正在散去,朝阳即将升起。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
“断头何足惧,此身铸国魂。
我身虽殒灭,万夫继昆仑。”
四句诗,二十个字,字字铿锵,在晨风中回荡。
院子里安静下来。冯四爷、阿四、闻声赶来的学徒们,都静静地听着。苏婉清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涌出,但这次,是骄傲的泪。
严襄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挥挥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了。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东南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远方的天空,一团巨大的火球正在绽放,浓烟滚滚上升,像一朵丑陋的蘑菇云。
那个方向……是飞机航线!
“是……是先生的飞机!”阿四失声喊道。
玛丽·温斯洛的车冲进巷子,她跳下车,脸色惨白如纸:“贾!那架c-47……爆炸了!刚飞出重庆空域就爆炸了!机组四人全部遇难!”
她冲到贾玉振面前,上下打量他,确认他还活着,这才瘫软下来:“上帝啊……如果你在机上……”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贾玉振没有跳机,此刻他已经是一具焦尸。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苏婉清腿一软,差点摔倒。贾玉振扶住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抖。
“日本人……”玛丽的声音发颤,“oSS初步判断,是潜伏特工在机上安放了炸弹。他们知道你要走,知道那架飞机的航线……他们要在你离开重庆前,完成‘天诛令’。”
贾玉振搂紧苏婉清,目光望向东南方天空那团尚未散尽的烟云。
朝阳已经升起,金光刺破晨雾,照在他脸上。
他活下来了。
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活下来,意味着战斗才刚刚开始。
天诛令还在。刀还在。而他选择了留下。
“四爷,”他松开苏婉清,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七星岗进入最高戒备。告诉所有人:我贾玉振,不走了。要杀我,就来重庆,就来七星岗。我在这里等着。”
冯四爷挺直腰杆:“是,先生!”
贾玉振转身,看向苏婉清。她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婉清,”他说,“对不起,我又任性了。”
苏婉清摇头,握住他的手:“不,这次,我支持你。要死,我们一起死。要活,我们一起活。”
两人手握着手,站在晨光中。身后,是那幅《山城灯火》,画上的光点,仿佛真的在晨雾中亮了起来。
远处,重庆在苏醒。警报声、汽笛声、市井喧哗声,交织成这座城市的晨曲。
而新的一天,开始了。
充满危险,充满未知,但也充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