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山里头的月光太暗,树影晃来晃去,很容易把人的表情扭曲变形。
可下一秒,不对劲的感觉不仅没消下去,反倒越来越强烈。
尤其那人笑起来的模样,上唇牵动的弧度透着说不出的僵硬——普通人笑起来,苹果肌会跟着往上抬,眼角挤出笑纹。
可那人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两侧的唇角硬邦邦地往上挑,僵硬得像是戴了一张假面。
平心而论,吴妄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皮面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这么假、这么敷衍几乎把“我不对劲”四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嚣张到了如此地步。
仿佛笃定了,就算把异样摆在明面上,整个终南山也没有人能制服得了他。
解雨臣听完,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表盘,回忆方才经过院子时对那个伙计的印象——很浅淡的一个人,靠在廊柱上,存在感低得几乎没有。
解雨臣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比较自信的,既然他没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就说明对方对他解雨臣确实没有兴趣,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落在他身上。
难道说……是专门针对吴妄一个人来的吗?
“你觉得他是……”后面的话解雨臣没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出口的那三个字,彼此心里都清楚。
这种行事作风,不是汪家人还能是谁?
装得漏洞百出,偏偏又坦坦荡荡地让你看,就像是一种示威:你看出来了又如何?你拿我没办法。
解雨臣沉默了几秒,随后说:“这次行动,李家明面上带过来至少三十号人,现在还不确定,里面到底混进去多少他们的人。”
“不过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在地面上动手,山上人多眼杂,动静闹大了不好收场。最大的可能,还是等所有人都进了地宫,在暗处动手。”
他看着吴妄,问得很直接:“小妄,你确定还要下去吗?”
以吴妄目前的身份,完全可以坐镇后方,留在地面上统筹,不用亲自涉险下地。以往解雨臣就是这样做的,很少亲自下斗淘沙。
但吴妄几乎没犹豫就摇了摇头:“如果他们真的是冲我来的,那地上地下根本没区别,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危险。”
“相反,营地人多,动起手来反而束手束脚,容易误伤自己人。还不如直接在地宫里解决,黑灯瞎火的,反而干净。”
在最终计划施行前,他们比汪家更不愿意点破这层窗户纸,一旦涉及到的人员变得复杂起来,计划就会更加难以施行。
只要汪家不拿着话筒正式宣告出道,那他们就还是黑夜里的幽灵。
而对付幽灵,他哥吴邪已经有一套完整方案了。
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
解雨臣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劝,只说:“那我陪你。”
“不用。”吴妄下意识想拒绝:“解哥,你留在上面等我们就行,万一底下出了什么事,你还能救援。”
解雨臣抬手抚了一下吴妄的头发,掌心从他头顶轻轻顺到发尾,力道很轻,似有万般柔情。
吴妄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解雨臣已经把手收回去,顺便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碎叶拈掉,丢进廊外的草丛里。
“我也很久没下过地了,天天在办公室坐着,坐得屁股都麻了。人还是得活动一下筋骨才行,不然我这一身功夫都要废了。”
他看向吴妄,眼底带着点笑意:“更何况,明知道你有危险,我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吴妄喉咙动了动,一时之间呐呐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永远都无法拒绝这种直来的善意。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风铃在他们头顶晃来晃去,叮铃铃响着,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吴妄不自觉摸了摸那串海红豆珠串,腕骨上那颗带黑点的鸡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现。他伸手把那颗珠子拨到内侧贴着手腕,藏进袖子里,才点了点头:“好,麻烦解哥了。”
解雨臣却说:“你要是对我不那么客气,我会更开心一点。”
吴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解雨臣笑了一下,转身往正院走,走了两步,他偏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别想那么多,眼前还有正事要做,别分心。”
吴妄脚步顿了顿,应了一声,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快到正院门口时,黑瞎子恰好从另一侧的回廊转出来,旁边还跟着提着灯笼的诚心小道长。
他们应该是刚从大殿那边过来的,身上还沾染了些檀香的味道。
吴妄不由疑问地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朝他招了下手。
解雨臣的眼神轻轻打了个转,明白两个人有悄悄话要说,便主动上前和诚心小道长攀谈起来,把空间留给这对小情侣。
吴妄和黑瞎子并肩走着,脚步放慢,小声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脑子里真就全是正事啊,一点别的念想都没有。
黑瞎子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吴妄。
吴妄接过去一看,是个小符袋。
他以为里面装着什么要紧的线索,例如地宫路线图什么的,便没仔细看,直接把符袋的抽绳拉开了,往掌心里一倒,却只倒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明黄色符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道符,笔画细而韧,收尾处略带锋芒,画符者应当是个行家里手,一笔勾勒而成。但边缘却洇出淡淡的湿痕,还没完全干透,应该是几分钟前刚刚化的才对。
总之,是很常见的平安符样式,符纸边角处还盖着一个无名的朱砂小印。
吴妄把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实在没看出什么门道,只好抬起头用眼神询问黑瞎子,等着他给自己解密。
黑瞎子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把符纸抽出来,顺着折痕叠好,然后原模原样地塞回小符袋里,再把小符袋还给吴妄,说:“别看了,就是个普通的平安符。”
“那怎么……”
“给你求的。”
吴妄话说到一半,就被黑瞎子打断了,末了还不忘叹息一声:“真是个笨蛋。”
吴妄眨了眨眼,反应过来。
哦,不是线索啊。
他低头看手里的小符袋,红色的棉麻布,巴掌大小,抽拉式的绳口,袋面上用金线绣了一个星象图,针脚很密,边缘还有一圈细细的如意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