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夜里,营地里灯火通明。
经历了生死劫难,幸存下来的人全都齐聚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吃吃喝喝好不热闹,负责警戒的人就没那么舒坦了,满林子地站着。
蝈蝈把“功劳簿”掏了出来,直接把明器分成的事摊在明面上商量,大家伙儿越聊越热闹,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火光映得亮堂堂的。
这么多宝贝,每个人分到手,怎么也能小富一把了!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伙计,借着酒劲,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恭恭敬敬地给吴妄敬酒。现在整个营地的人,没人不对这位小吴爷的本事和气度心服口服。
至于墓里的神药?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种好东西本来就是领头的人才能碰的,轮不到他们这些伙计惦记,有命拿也是没命用。
“小吴爷!我敬您一杯!”
“对!我也敬您!”
吴妄勾了勾唇,大大方方地举起酒杯,朝众人示意了一下,随后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气氛瞬间被点燃!又有几个人端着杯子挤过来。吴妄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仿佛喝的不是烈酒,而是白水。
解雨臣笑着伸手拦在他面前,把他手里刚被倒满的酒杯接过来:“你啊,身上还有伤,少喝点。”他转头看向周围的伙计,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晃了晃,“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替你们小吴爷喝几杯?”
解雨臣在九门和道上的地位尊崇,他主动挡酒,谁敢不给面子?大家立刻哄笑起来,纷纷道:“能跟解老板喝酒才是我们的荣幸啊!”
“解老板请!我们都干了!”
解雨臣笑着把整杯酒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还特意把酒杯倒过来抖了抖,示意滴酒不剩。
“解老板威武——!”营地里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负责站岗的几个羡慕地望了望这边。
气氛正酣时,李宸推过来一杯白水,给吴妄:“看你喝了快一斤了,赶紧喝点温水缓缓。”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显得那双吊梢眼都没那么刻薄了,“听说你伤得不轻,还是听解老板的劝为好,少碰点烈酒。”
他自己是不喝酒的,桌上只摆了一大桶蜂蜜水,叫人看两眼都觉得患了糖尿病。
吴妄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抬眼朝他道了声谢,“不过做我们这行的,钻斗摸金,哪有不挂彩的,没那么娇贵。”他朝李宸眨了下眼,手指却下意识碰了碰颈间的纱布。
李宸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看,在那圈白纱上多停留了几秒。
吴妄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手臂上的绷带藏在衣袖里,看不大清,唯有脖子上的纱布异常显眼。据说是被墓中的机关勒伤所致,包了个严严实实,但李宸还是在边缘处瞥见点点淤青。
看那形状,不像勒痕,倒像是……指痕才对。
旁边拎着酒瓶的陈峰大跨步挤过来,屁股往桌边一坐,嗓门差点盖过了周围的哄闹声,李宸便自然地收回了视线,指尖捏了捏手里的空杯子,没再多看。
他转向陈峰,熟稔地寒暄起来。
陈峰显然喝得有点上头了,拍着桌子喊:“那帮偷袭的龟孙!老子找人查了,说是跟北派有点关系!就是具体是哪些王八蛋还需要时间挖,但跑不了他们!”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老子早就知道北派没一个好东西,敢背地里阴咱们?等下次摸准了他们的窝点,老子直接带人把他们藏着的斗全给搬空,连墓砖都不给他们留一块!”
吴妄借着喝水的动作,垂了垂眼,长睫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北派?
呵,汪家人果然玩的一手好栽赃啊。
不过倒也省得他费心解释了。
吴妄将杯中的温水饮尽,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沉静,像是把陈峰的控诉都听进了心里。
酒足饭饱,大伙儿打着哈欠回帐篷休息。
吴妄喝了不少酒,脸上刻意维持的苍白早就被一层透亮的绯色取代,连耳尖都红得发烫。酒气烧身,他耐不住热,一进帐篷就脱了外套,随手丢在铺好的睡袋上。
黑瞎子被安排和他同一顶帐篷,跟在后面掀帘进来,顺手把帐篷门的防风绳系紧。
“山里的夜寒气重,忽冷忽热的,小心感冒。”
吴妄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算作回应,腿一弯就面朝下扑在了睡袋上,把脸埋进软乎乎的羽绒里,拱了拱,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他从张家古楼那次重伤之后,就再没有沾过酒,今天一连灌了那么多杯,酒气上涌得格外快,真有点收不住了。
黑瞎子脱了登山靴,盘腿在他睡垫上坐下,指尖戳了戳吴妄的后脑勺:“看李宸的样子,霍秀秀的手艺还不错。”
吴妄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脸上被捂得红扑扑的,帐篷里温度不高,他呼出来的气却全是带着酒气的热气,在凉空气里飘出几缕淡白的雾。
他抬手胡乱扯了扯颈间缠着的白纱,扯出一点缝隙,能看到他脖子上青紫交错的指痕。看着逼真,像是被人狠狠掐出来的重伤,其实是霍秀秀用植物颜料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黑瞎子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发觉这人是真喝迷糊了。
“酒多伤身,明天指定头疼。”他说:“之后打算做什么?”
吴妄眨了眨眼,对他突然转变的话题,似乎有点转不过弯,愣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开口:“后面……先回杭州,然后去上海看师傅……然后……然后……等我哥回来。”
“上海啊,大都市——”黑瞎子拖长了尾音,手指在睡垫上无意识地敲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吴妄被酒气熏红的脸:“瞎子还从来没去过上海呢,要不带瞎子去见见世面?”
吴妄偏过头看他,像在努力理解他的话:“你后边……不是有活吗?”他还记得黑瞎子拒绝解雨臣时说的话。
笨蛋一个。黑瞎子低头看他,该清醒的时候不清醒,该醉的时候又偏要记着这些零碎事。他故意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那雇主临时有事,后边的活儿取消了,瞎子得再接一单,不然就得喝西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