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秋,延边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三楼。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滚轮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病房内,一个沉睡了许久的人缓缓睁开眼。
他视野里是一片雾蒙蒙的灰白色,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什么都看不清,脸上隐隐有种束缚感,似乎是蒙着一层纱布。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刺痛,右手手背还有种冰凉刺骨的感觉。
这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呆滞地眨了眨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是在喊着谁的名字,却又连自己都听不清。
忽然,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汪汪!”
他粗暴地拽掉了眼睛上的纱布,牵动了掌心伤口的同时,光线也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却毫不在意,急切地朝四周看去。
这是一间病房,非常安静的病房,安静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窗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阳光,只有靠墙的地面上有一道长条的光斑,可他心中想见的那个人,却不在病房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立刻挣扎着要爬起来,打着石膏的左臂刚一使劲,就疼得他浑身一颤,可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咬着牙,用右臂支撑着下床。
但绵软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他的身体,刚一落地,他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慌忙间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砸了一地。
走廊上,一个人正提着塑料袋朝病房走来,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病房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他脸色一变,立即冲了过去,一把推开房门。
“天真!你醒了?”
胖子还没来得及露出个笑脸,就看到床边的人在扯手上的输液针,顿时吓得大喊:“别扯别扯!天真,那是给你消炎的!”
吴邪循声望过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他试探地问:“……胖子?”
“欸,是我。”胖子连忙应着,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小心地扶住吴邪的胳膊,想把他扶回床上。
“可算是醒了,天真,你这都睡三天了,还有别乱动啊,你得了雪盲,眼睛还没好利索呢,小心摔了!”
吴邪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反手死死抓住胖子的手臂,急声问:“汪汪呢?他在哪?胖子,你告诉我,汪汪在哪?”
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扶着吴邪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语气轻松地仿佛排练过无数遍:“小妄啊?他没事,好着呢,就是先回杭州了。”
“不是我说啊,你们家二叔催得也太紧了,什么急事儿啊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非要他回去,这不是刚出院他就走了嘛,忒——”
“胖子!”
吴邪突然高声打断他,抓着胖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你不用糊弄我,你以为我傻吗?他在哪?他到底在哪!”
胖子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吴邪闭上眼,努力控制着胸膛的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重量:“胖子,你用不着骗我。”
“下山的时候……他就出事了,我、我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可我把他带下来了!胖子……我明明把他带下来了!你不能瞒我,他到底在哪?”
胖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
“你先坐,坐着我跟你说。”胖子深呼吸了一下,半强迫地将吴邪按坐在床边,然后用掌心胡乱抹了一把吴邪脸上的泪水。
“医生说了,你这雪盲还挺严重的,恢复期最好别哭,不然一时半会真好不了。”
吴邪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胖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要命。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把眼眶里的涩意压下去,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变得沙哑:
“小妄……小妄他……他睡着了。我tm都叫医生查了八百遍了!一点毛病没有!可他就是……就是醒不过来!”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胖子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可后面那句话就跟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样,怎么也吐不出来——
tm除了没有尸斑,就跟……就跟死了没有两样。
吴邪闭着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颤抖着说:“胖子,你别告诉我,你……你以为他……然后……”
他不敢说出那个词,他最怕的,就是他们都放弃了,把他的汪汪当作……那样处理了。如果真是这样,吴邪一定会疯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胖子高声喊出来:“你觉得可能吗?啊?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我跟你说,就算他tmd一直睡下去!老子我有的是钱!住!就住医院!住到他醒为止!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他挪走!”
吴邪眼泪还在流,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他不知道,事实远没有胖子说得那么轻松。
那天在长白山,他看到就是倒在雪地里的吴邪和吴妄。一个嘴唇发紫,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雪和血;一个被绳索捆在后面拖着,浑身冷得像块冰,跟睡着了一样。
胖子只能背着吴妄,手里抱着吴邪,一步一步地从山里把两个人运出来,就怕晚了谁、耽误了谁。
一路上,胖子不停地跟他说话,给他打气:“天真,坚持住!马上就到游客区了,到了就有救了!小妄你别担心,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他也抱着一丝希望,不停地喊着吴妄的名字:“妄呐,别怕啊,胖哥带你去医院!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你肯定没事!”
可这两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安安静静的。
终于,胖子走到了游客区,看到了三三两两的游客,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大喊着:“救命!快来人啊!”
游客们见状,连忙围了过来,有人帮忙叫了救护车,有人给他们递热水和食物。很快,救护车就来了,把他们送到了最近的长白山中心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对他们进行了抢救。
经过医生的初判,他们原以为吴邪这个手臂扭曲、浑身是伤的人情况最危急。
检查结果也确实证实了这一点:他全身多处全组织挫伤、左臂开放性骨折、右手掌肌腱断裂,外加严重失温、高热和雪盲……可以说,伤势触目惊心。
而原本以为只是轻伤昏迷的吴妄,反而让医生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检查显示,他被保护得很好,身上只有零星几处轻微的擦碰。但诡异的是,这个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人已死亡。
长白山中心医院的医生们不信邪,反复检查了三遍,做了各种检查,拍了无数张片子,可结果还是一样。
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医生们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们从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这……这怎么可能?”
一位老医生拿着检查报告,手都在微微颤抖,“各项指标都显示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死亡的迹象,体温也逐渐恢复到了正常范围……”
最后,医院实在是查不出原因,只能连夜把他们转院去了医疗条件更好的延边大学附属医院,这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医院,医疗设备和医生水平都是顶尖的。
他们告诉胖子,如果说附属医院也瞧不出问题来,基本就可以宣告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