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
“蓬——”
紫微玄枢镇元天阵破碎不过三息,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在夜空下炸开!!!
天市迷尘万化阵与太微诛邪剑炁阵——
两座辅阵失去了主阵的牵引与支撑,
如被抽去梁柱的庙堂,轰然塌落!!
悬挂在三清殿飞檐正中的天市幻尘珠猛地一颤,
珠身绽出无数道细密裂纹,
随即“啪”地炸成一团碧色碎光,簌簌洒落如一场短暂的流星雨;
那七柄按北斗方位插在观墙之上的太微七杀令,
也同时崩断,
七道白金光柱冲天而起又瞬息湮灭,
残片从墙头坠落,“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光壁彻底消失了。
那道护持玉清观不知多少年月的三色穹顶,
在风雪中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茫茫大雪再无阻拦,
浩浩荡荡倾泻而入,
落在殿脊上、院子里、尸骸间,
落在那些犹在燃烧的剑痕与成片成片被血浸透的青石板上。
雪很大,落得很急,却盖不住满地的猩红。
蜀山第一护山奇阵,
就此落幕。
“实行第二计划——!”
三垣玄一大阵崩碎的瞬间,
齐灵云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
清亮、果决,
压过了满院的厮杀声与金蚕蛊的尖啸!
这声命令像是早已压在舌尖下,
只等这一刻才炸出来。
她果然不愧是“三英二云”之一,方
才仅凭剑仙绝顶的修为,
便将散仙中等的飞天夜叉马觉打得节节败退——
不是侥幸,是实打实的压制,招招占先。
“刷刷刷刷刷刷——”
她话音未落,
玉清观内所有幸存的正道剑仙、散仙,
动作整齐得惊人——
几乎在同一刹那召回手中法宝飞剑,
翻身踏上剑光,
毫不犹豫地朝观外射去!!!
没有人恋战,
没有人犹豫半息,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快得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他们竟然在等法元毁阵。
三垣大阵一旦由内破去,
光壁固然消散,
但束缚他们的禁制也同时解除——
邪道帮他们打开了笼子。
整个玉清观内,
除了最上空手持令旗死死困住百毒金蚕蛊的四位地仙——
苟兰因、苦行头陀、嵩山二老。
竟在数息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的尸骸、尚未断气的伤者、遍地散落的飞剑碎片,
都留给了漫天大雪和惊愕的邪道。
“……”
邪道强人们愣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
短到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来不及转完,
却已足够让那道道剑光掠出山门,射向辟邪村山谷的出口。
然后,
愤怒与贪婪同时涌上心头,将那一瞬的愕然烧得干干净净。
“别让他们跑了!”
“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百余名邪道剑仙同时架起剑光,
密密麻麻的遁光在夜空中划出各色尾迹,
紧追而上。
“嗡——”
然而,
那急切的正道剑光刚刚射到辟邪村山谷的边缘,
一层月色般柔和却坚韧的屏障陡然浮现,
如同一个倒扣的巨大琉璃碗,
将整座山谷从头到脚罩了个严严实实。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正道剑仙收势不及,
剑光撞上屏障,
“澎澎澎”几声闷响,
整个人连同飞剑一起被弹了回来,
在雪地上连滚数圈才止住去势。
后面的剑光急忙刹住,
悬在空中,进退不得。
一道道各色剑光照在月色屏障上,
映出正道众人脸上的神情——
愕然,不可置信,然后是逐渐蔓延的绝望。
邪道竟然也提前布下了封锁大阵。
两边都在算计。
“哈哈哈哈哈——!”
法元张狂的笑声在茫茫雪夜中骤然炸开,
在山谷中来回震荡三四遍才渐渐消散。
方才三垣大阵破碎的那一刻,
他的脸色是惊疑不定的——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利用了,
被那个始终保持沉默的苟兰因当成了打开笼门的钥匙。
但此刻,
看到这层月色屏障,他的惊疑被狂喜与快意冲得烟消云散。
他浮在空中,
灰袍猎猎,
伸手指着被困在屏障边缘的正道众人,
笑声一收,语气骤然转为冰冷:
“你们正道有大阵——我们邪道就没有大阵吗?”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些满脸绝望的正道面孔,
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然后,
他抬手指向被困的正道众人,
声音裹着浓烈的杀意,一字一字砸下来:
“给我杀!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
法元已率先出手。
三道血线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
那是他以本命精血祭炼多年的飞剑【红丝织雨】,
专破护体罡气,沾身即入,入体即化,化尽全身精血而亡。
三道血线成品字形,
直取齐灵云的眉心、咽喉与胸口——
他要先杀三英二云中在场最难缠的一个。
“蓬!”
齐灵云面色骤变。
面对散仙绝顶的法元倾力一击,
她没有任何硬接的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
她几乎是在血线射出的同时便捏爆了早已扣在掌心的符箓——
“蓬!!!!”
一团灼目的焰火在她身前炸开,
空间微微扭曲,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三道血线从她消失之处穿过,
钉入身后的青石地面,
“嗤嗤”声中腐蚀出三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噗!”
三百米外,
齐灵云的身影从空气中弹射而出,
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她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那
符箓虽救了她的命,
但移形换位的撕扯之力也让她五脏六腑翻涌不止,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咻咻咻——”
可三道血线并未放过她。
它们在空中猛一顿,
如活物般调转方向,再次朝齐灵云追去。
“叮叮当当——!”
与此同时,
邪道强人们重新扑了上来。
方才散仙对散仙、剑仙对剑仙的对阵格局被打散之后,
此刻又重新聚拢成原来的厮杀配对。
素因禅师仍被阴阳叟司徒雷的黑白双剑死死缠住;
元元大师身上的金光愈发黯淡,三尸烈火阵的火网越收越紧;
许元通与吴元智背靠背苦苦支撑,身上又添数道新伤。
玉清大师满头青丝散乱,无发仙吕元子的黑砂在她身周越聚越密,剑光被压缩到不足三尺。
地面上的战局,
更是急转直下。
在两百余名邪道强人的疯狂围攻下,
正道已然顶不住了。
百名峨眉少年弟子——
那些天罡地煞大阵被破后便各自为战、苦苦支撑的少年,早已全部阵亡。
他们的尸体散落在玉清观的各个角落,
有的仰面朝天,
年轻的面孔被雪覆盖了一半,另一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有的趴在石阶上,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剑却已不知飞到了哪里。
前来支援的百名正道散修剑仙,
此刻逃出玉清观的仅余四十余名也伤痕累累勉力支撑,
而且一个个接连倒下——
每过几息,便有一声惨叫响起,然后又少了一个人的剑光。
正道三代的近三十名核心弟子也折损近十人。
孙南拖着断臂单剑独斗三名邪道剑仙,
脚下一软跪倒在地,背上又中一剑;
诸葛警我护在孙南身前,飞剑舞成一片光幕,却被四柄邪道飞剑同时击中,剑光“咔”地裂开一道缝;
秦紫玲和秦寒萼背靠背站在山角,脚下又多了两具邪道尸体,但秦寒萼的左臂已软软垂下,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小朱梅在师姐周轻云的护卫下,
虽然满身伤痕——
左臂一道剑伤从手腕裂到肘弯,右肩被利器洞穿,红裙已分不清哪是原本的颜色哪是血——却暂无性命之忧。
周轻云的剑光在她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每一次有邪道飞剑刺来,都被那道青色剑光精准拨开。
可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拔剑的力道也越来越沉,脸上血色在一分一分褪去。
夜空中散仙们的对决虽还未死人,
却已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每一招都是拼命的打法,每一击都可能分出生死。
地面上,正道剑仙的数量仍在不可遏制地减少。
四十人,三十人,二十五人……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是一条命的消失。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
正道,危在旦夕。
“小和尚,我方才——是不是着了苟兰因的道?”
玉清观后方山坡上,
法元本尊望着下方那道失去了三色光壁庇护的残破道观,
眉头紧锁。
方才正道众人借他之手破阵、齐齐御剑逃离的那一刻,
他脸上的得意只维持了几息,便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不是蠢人——
蠢人修不到散仙绝顶,
蠢人更当不了五台派太乙混元祖师麾下的得力干将。
惊愕过后,
那个令人不快的念头便从心底浮了上来。
他把正道放出笼了。
他望向身旁那个披着灰布僧袍的小和尚,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
又夹着一点想被否定的隐秘期待。
宋宁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
双手拢在袖中,一张脸在风雪里依旧平淡如水。
他闻言微微偏过头,
看了法元一眼,
语气波澜不兴,
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在账本上记好的旧账:
“是,师祖。你打破三垣大阵,正好给了正道撤离玉清观的机会。”
法元的脸色微微一沉。
宋宁却不等他开口,
又补了一句,
语调依旧平淡,却恰到好处地往上托了一托:“不过——师祖高瞻远瞩,又提前在谷外布下了封锁大阵。如此一来,便不是师祖中了苟兰因的道,而是苟兰因中了师祖的道中道。”
“不必奉承我,小和尚。”
法元摆了摆手,
叹了口气,
语气里那股子自得早已荡然无存,“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外面那层月色屏障,并非我所设。而且这大阵不是一日一时能布下的——如此大手笔,必是智通住持,或是……”
他顿了顿,
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许飞娘早早就备好的。专等灭玉清观这一刻才亮出来。”
他摇了摇头,
又叹了一口气。
夜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
他也不曾遮挡,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拢得更紧了些。
“看来我确实着了苟兰因的道。她借我之手破了三垣玄一,正好让玉清观众人趁隙脱身。今日若非许飞娘在外布下这道封锁大阵,我怕是真要酿成大错——打了五天五夜,损兵折将,最后亲手把正道送上逃路,这脸面往哪搁。”
沉默片刻后,
他忽然转过头,
眉头又是一皱,眼底浮现一抹新的困惑:“小和尚,我还有一事不解——既然苟兰因想要逃,为何不主动撤去三垣大阵,直接带人撤离?何苦非要借我之手来破阵?若不借我,她也不必白死那么多人了。”
宋宁缓缓抬起头,
任由几片雪落在他的眉骨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望向山下那片仍在厮杀的道观,似乎在斟酌从何讲起。
“师祖。计划从来是一环扣一环的,没有什么事能一步到位。”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在风雪中一字一字送进法元耳中:“其一,三垣玄一大阵开启容易,撤销极难。快则一日,慢则三日,才能将三垣之间的星躔循环拆解归位,安全撤阵。可眼下是战时,不是平日里在洞府喝茶论道——绿袍老祖和三百邪道就在山脚下,谁会给你两三天时间慢慢撤阵?等她撤到一半,阵门大开,金蚕蛊铺天盖地飞进来,正道连摆阵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法元缓缓点头,眼神中的困惑渐渐化开。
“其二。”
宋宁的目光越过风雪,
落在那最上空——
四名地仙手持令旗,仍在死死困住那团翻涌不休的金色虫云。
苟兰因的七星道袍大半已被鲜血染透,
握令旗的手却纹丝不动。
“苟兰因还需要借三垣大阵最后残存的力量,替她困住百毒金蚕蛊。”
宋宁缓缓说道,
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三垣大阵虽破,阵基并未全毁——紫微镇元圭只是被黄道移宫钉卡住了,不是碎了。借着三阵残存的阵基惯性,四位地仙以肉身配合令旗,尚能将从大阵口飞入玉清观的百毒金蚕蛊勉强锁在混沌区域之中。若她当初主动撤阵,阵基一散,光壁一消,无数只金蚕蛊便不是从一条裂缝中涌进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飞进来。到那时候,她拿什么困?四位地仙就算浑身是铁,也堵不住三百个窟窿。”
“最重要的一点是……”
宋宁顿了一顿,
声音平淡却意味深长,“她还想着——没有百毒金蚕蛊的威胁,也许正道散仙和剑仙能打赢邪道呢?也许不必翻那张底牌,就能赢呢?也许三英二云能再创奇迹呢?所以她没有在奇点出现之前主动撤阵,而是选择咬牙硬撑到最后一步。”
他微微摇头,
雪花从他的肩头滑落,
落在脚下的积雪中,无声无息。
“人最怕的就是忽左忽右。坐下来做一个决定,就必须狠心执行到底。苟兰因既想撤离,又不舍直接撤离——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结果就是,哪一头都没抓住最好的时机。”
“原来如此。”
法元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脸上那层阴郁终于散开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慨和一丝极淡的敬畏——
对自己身旁这个凡人的敬畏。
“不过师祖,”
宋宁将目光从山下收回,
落在法元脸上,
语气忽然变轻了些,
像是从一个算尽天下的谋士变回了一个关心长辈的小辈,“不必患得患失。谁能不犯错?赢了就行。”
法元怔了一怔,
旋即失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宽慰和几分自嘲。
他拍了拍宋宁的肩膀,
拍得比上次更轻,更诚恳。
“没错,”
他点头,
语气里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赢了就行。”
他不再纠结此事。
目光再次望向战场。
此刻,他的身外化身追杀齐灵云;
三百只金蚕蛊虽被困住,但困住它们的四个地仙也已被咬得不成人形;
散仙的对决中,正道处处下风;
地面上的贴身肉搏更是血流成河,正道剑仙一个接一个倒下。
每一个战场,都是正道节节败退,危在旦夕。
他望着这一幕,
目光中的凝重缓缓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更深层、更老谋深算的审慎。
他忽然转过头,望向宋宁,声音也沉了几分。
“小和尚,苟兰因——什么时候会翻那张底牌?已经到这般地步了,她还不用?”
宋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再抬起头时,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孔上,是一双过于深沉的眼睛。
“她想用。但底牌现在不在她手里。”
法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目光像两柄无形的利剑钉在宋宁脸上。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开口,
声音幽幽的,一字一顿:
“是你做的吗,小和尚?让她的底牌——出了差池?”
宋宁缓缓摇头。
他没有躲避法元的目光,也没有露出生气或被冒犯的神色。
他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谦卑。
“师祖太看得起小僧了。”
他顿了顿,
将视线重新投向山下那片血火交织的战场,“能拦住苟兰因底牌的,天底下没有几个人。”
他不再说话。
法元也沉默了。
风雪在他们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
随后,慢慢自语了一声:
“许飞娘。”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
此刻没有任何一个战场是正道占优——
四名地仙被金蚕蛊咬得白骨森森,
散仙们人人挂彩苦苦支撑,
地面上的剑仙更是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无论怎么看,正道都已危在旦夕。
离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