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茫茫大雪在天地间无声而落,
将整片雪谷覆上了一层又一层素白。
一个白昼的时间悄然过去,
雪地上那些被踩踏出的凌乱脚印已被新雪填平大半,
仿佛这个白昼从未有人在这里喧嚣过。
然而,
此刻邪道与正道之间的气氛,
却已在不经意间悄然转换。
邪道从昨夜的死寂中挣脱了出来,
那一张张被绝望压了两天的面孔上开始重新燃起期待——
他们望着那八根静静矗立在雪地中、与三垣大阵遥相呼应的玉圭,
眼中浮动着压抑不住的躁动。
而正道方面,
那种笃定与从容则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忐忑不安。
这一切,
都源于那八根锁住三垣大阵的玉圭。
夜幕降临后,
依旧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决胜时刻正在一步步逼近。
气氛越来越凝重,
连法元自己都开始在天空中来回踱步。
他不时望向那八根玉圭,
又望向东方天际,
等待着那个决定一切的时刻——
卯时。
八根玉圭收集满整整一个昼夜的三垣数据,
那将是这场破阵之局的真正起点。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终于,卯时到了。
整个天地彻底寂静了下来。
连华瑶崧都闭上了嘴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雪还在落。
这般寂静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突然——
“师祖——师祖——喜报!喜报!”
一个激动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从茫茫大雪中骤然炸响!
“踏踏踏……”
只见公孙错满脸通红地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过来,
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上堆满了压抑不住的笑容,手中高高举着八枚玉牌。
他跑到法元面前,
气喘吁吁地停下,
将八枚玉牌双手奉上,
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发抖:“师祖——三垣大阵的所有运行数据,全部记录完毕!小道刚刚已经逐一检查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没有一丝差错!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七百二十个运转周期,三色光华流转的每一个起止刻度、每一次交汇的精确时刻——全都在这里了!”
“给我。”
法元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
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八枚玉牌。
“嗡——”
他的意识随即沉入其中。
天地间再次沉默了下来,
正邪两道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于法元一身。
山坡上的邪道强人们屏住呼吸,
玉清观上的正道修士们握紧剑柄。
谁都知道,
此时此刻,
法元正在确认那些数据是否真如公孙错所言般准确。
而这些数据的背后,还有更深一层。
“哼……”
绿袍老祖望着法元那张专注的面孔,
那团绿云中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知道法元此刻在做什么——
他在确认数据的同时,
也在等待那幕后之人的最后确认。
这让他这个邪道盟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绿袍老祖被这突如其来的聪明人压得没了章法,
风头尽数被抢走,
而这围着他转了半天的破阵之法,
竟是连见都不让他见一面。
可偏偏,
这位法元拿出的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
他也没有发作的由头。
法元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当他的意识终于从玉牌中脱离出来时,
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迸发出灼灼的光。
他猛地举起那八枚玉牌,
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劈裂,
却比任何时候都洪亮:“好!太好了!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最至关重要的一步——三垣大阵所有的运转信息,尽在掌握之中!万事开头难,既然数据已经到手,接下来便是一路顺遂!这玉清观——破定了!”
话音落下,
正道之人神色更加不安,
而山坡上的邪道强人们则彻底沸腾了。
压抑了两天两夜的憋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法元老祖威武!天下无双!”
“法元老祖才是邪道真正的智囊,其他人不过是蛮力匹夫!”
“看着吧,等法元老祖破了这乌龟壳,我第一个冲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法元老祖,您是咱们邪道的擎天柱啊!没有您,咱们直接就被人吓得屁滚尿流回老窝了!”
“法元老祖千秋万代!邪道之光照耀万世!”
那团绿云散发出的气息,
在如潮的吹捧声中越来越冰冷,
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差最后一根引线。
法元却没有在意那团绿云中越来越浓的寒意。
他转过身来,
对着满脸兴奋的公孙错沉声开口:“公孙错——听好了。立表测影、定星躔第一步立圭表已经完成。现在的第二步——绘星图。”
“是,师祖!”
公孙错立刻应声,
眼中兴奋的光芒比法元更加炽热。
这个前一日还在法元面前磕头如捣蒜、口口声声说不敢破阵的老道,
此刻却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什么似的,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焕然一新的活力。
他最开始不敢破阵,
是因为怕木公舒找他算账——
可当那些尘封百年的术算知识重新在他脑中运转起来时,
他才发现,有些东西,当真比命还重要。
你现在真心不让他做,他反而不愿意了。
“绘星图,目的是为了寻找主星。”
法元缓缓说着,“仰头观天,对照夜空中三垣二十八宿的真实方位,将观测到的三垣大阵运转数据与天穹星辰一一对应。找到紫微主阵究竟对应的是紫微垣中的哪一颗帝星,太微剑炁对应的是太微垣中的哪一颗将星,天市迷尘对应的是天市垣中的哪一颗宦星。主星若定错一步,后面所有的推演便全盘皆错。这步,公孙错你可记下了?”
“记下了,师祖放心。”
公孙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是装着整片星空,
声音里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兴奋,“绘星图,寻主星——这是小道的拿手好戏,绝无差错!”
“好,那么第三步为:推躔次。”
法元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铺开,
如同一名老练的先生为弟子拆解一道精密的天文难题,“绘制星图之后,主星既明,便可逆推‘躔次公式’。每一颗主星在天空中的运行速度、轨道倾角、盈缩变化,都会被这座大阵忠实无遗地反映在光壁的三色流转之上。三色光芒哪一刻快、哪一刻慢、哪一刻停滞、哪一刻暴涨——都是天上主星的影射。此时,将先前玉圭上记录的对应主星的数据代入太乙式盘进行推演,便可得出此阵的‘星躔常数’——也即三色光芒循环一个完整周期所需的时间,以及每一次换气间隙出现的精确时刻表。”
法元顿了一顿,
望向公孙错:“这一步,可记下了?”
“呃……”
公孙错没有立刻回答。
他愣在原地,
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屋子里猛然推开了一扇朝南的窗。
他猛地一拍大腿,
满脸兴奋得几乎语无伦次:“妙!妙!妙极了!小道想明白了——通过玉圭记录大阵运转数据,从数据中找到对应天上三垣的主星,再反过来用天上主星的运行轨迹来印证玉圭数据上的移动规律,从而推出这座大阵的星躔常数!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设计,一步套一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望着法元的眼神已经直了,
活像一个饿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见到一座金山,“法元师祖,你的推演算术之术,简直比我师尊木公舒还厉害!小道对您的敬仰,当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哼,法元懂个蛋。”
绿袍老祖那团绿云中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哼,
声音不大不小,
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这套东西,能是他捣鼓得出来的?”
法元自然是听见了。
但他面不改色,
只是笑了笑,
装作没有听到,
从容地接上话头:“公孙错,等破了这大阵,你再慢慢吹捧也不迟。接下来——听好第四步。”
“小道洗耳恭听!”
公孙错立刻收整表情,
整个人绷得笔直,站得比一根玉圭还要直。
“第四步,算换气。这一步最吃功夫。”
法元沉声道,“虽然第三步已经演算出了换气时隙的精准时刻表,但这座三垣大阵的换气间隙并非完全固定——它随主星的‘盈缩差’而变化。所谓盈缩差,即星辰在轨道上运行速度不匀,有时快有时慢,时因天行轨迹的近点或远点而微有损益。这等差异看似微小,可放在一座分毫不差的周天仪轨中,便会实实在在地改变每次换气间隙的方位与时间。需要用《大明历》或《授时历》中计算星躔的‘招差法’——设函数,算积差,求出一个三次函数,将每一次换气间隙出现的方位、时刻与持续时间都精准推算出来。而这持续时间,通常在弹指的十分之一到六十分之一之间。弹指之间,胜负已分。”
法元说完第四步,
等待着公孙错在脑中消化了片刻。
那老道嘴唇翕动,
默默念诵着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如同在舌尖上反复咀嚼一枚珍果。
大概十几息后,
他睁开眼,
点了点头,
声音里已带着一种重新找回自信的沉稳:“小道记下了。师祖,继续说。”
“好。这第五步,为制星盘。”
法元的声音在雪夜中沉而稳,“将前三步推演出的所有结果,刻在一方玉盘之上,名之‘躔次破阵盘’。盘分三圈——外圈标注玉圭记录下来的三垣大阵运转数据;中圈标注三垣主星的实时位置与盈缩变化;内圈标注换气间隙与星躔常数的精确数值。切记,每一个数据都不许有一丝偏差——差之毫厘,则满盘皆输。这玉盘,便等同于我们重新手造了一座三垣大阵——一座剔除了所有无用因素、只保留精准核心数据的纯粹复刻。大阵再复杂,落在盘上,便一目了然。”
法元顿了一顿,
紧接着便开始说第六步:“这第六步,为定奇点——也是所有步骤中最关键的一步。三阵虽然相生,但并非每一刻都完美无间。当天上的紫微垣帝星、太微垣将星、天市垣宦星——这三颗主星恰好运行至某个特定的“冲照”角度时——也即三颗主星在地平线上的投影形成某个特定夹角——大阵的三色循环便会出现一个无法自洽的节点,这便是‘悖论奇点’。在这个节点上,紫微星图的运转、白金剑炁的游走、碧色迷尘的翻涌,会在同一刻同时凝固。这个停顿,比寻常的换气间隙还要短暂,但它却是三阵同时失效的唯一时刻。”
他的声音骤然凝重起来:“但……这三颗主星一日夜周期间交汇百万亿次,那悖论奇点却只存在极短的刹那,转瞬即逝,比针尖刺破薄纱还快。若是肉眼去寻,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公孙错……”
他紧紧盯住那老道,“在你制成的星盘之上,三垣大阵已经被你浓缩为一座可以任意操纵的模型。你可以加快它、放慢它,甚至让它停滞。让它按你的意志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直到将那悖论奇点从兆亿次流转中找出来为止。”
法元神色更加凝重:“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这五步,你必须在今日之内全部完成。”
“小道尽力办!小道尽力办!”
公孙错点头如小鸡啄米。
“不是尽力,是必须。”
法元的声音沉甸甸地砸下来,“记录大阵数据已经用了一日。你推算悖论奇点,允许你再用一日。第三天——我必须要破阵。”
他顿了一顿,
声音沉得如同铁锚坠入深海,“第七步,也是最后一步:候奇点,将在第三日开启。那是破阵的最后一刻,当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便只需静候。一日夜周期间,三颗主星终会运行至冲照角度,天地会自己将那奇点送到我们面前。届时,大阵之上的三色光芒会同时微微一顿——那一个‘刹那’,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拿着星盘,替我们盯着大阵,告诉我们奇点降临的那一刻——剩下的,便交给我。”
说完所有之后,
摆了摆手,“时不我待,赶紧去办吧。”
“是!”
公孙错连滚带爬地跑走,
须发在风雪中飞扬,像一头从笼中放出来的老兽。
绿袍老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阴阳怪气地说:“哼,这等繁琐麻烦的破阵之法,看起来倒像模像样。可万一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该怎么说?法元,你当真觉得这些弯弯绕绕的术数,能破得了这座连老祖都砸不动的镇山大阵?”
“老祖,以巧破力,本就如此。”
法元面色如常,
微微一笑:“想要以弱胜强、以巧劲破千斤之力,便须借助天地间一切可借之势——星轨、地脉、潮汐、时日,每一分力量都得算在里面,每一步都得推到分毫不差,才能做到四两拨千斤。这世上从来没有轻巧的巧劲。正因为比硬碰硬要多出无数倍的准备与铺垫,它才叫巧。何况——这座阵也并非只靠蛮力就能砸开。它的弱点不在这面墙上,而在于它运转时自己留下的那一道缝隙。我们眼下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找到那道缝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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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请假一天。抱歉。)